冰蚀河谷的寒雾比凹陷处浓了不止一倍。
灰雾与寒气混在一起，将河谷两侧的石壁都裹在一片模糊的灰白之中。
干涸的河床上覆满了一层冻硬的暗绿色苔藓，踩上去发出硬脆的碎裂声，碎屑在脚底飞溅，落在河床岩面上又迅速被寒气冻成一层极薄的冰壳。
空气中弥漫着玄冰蟒蜕皮时特有的腥冷气息，越往河谷深处走这股气味越浓，浓到几乎能感觉到那股腥味黏在皮肤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叶锦天将风属性灵力无声铺开，十丈内的动静尽在感知。
河床上每隔几丈便能看到一道被碾压过的痕迹——那是玄冰蟒巡逻时腹鳞摩擦河床留下的印记，痕迹边缘的苔藓被碾成了粉末，粉末中混着几片脱落的鳞片。
鳞片呈半透明的灰白色，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叶锦天用指尖捻起一片，入手冰凉，内部残留的冰属性灵力几乎散尽——这是褪鳞时自然脱落的旧鳞，巡逻蟒从这里经过至少有一天以上。
他将鳞片丢回地面，继续往前摸索。
河谷在前方拐了个急弯。
弯道内侧的石壁上被冰风掏出了一个天然的空洞，空洞约莫半人高，里面散落着一堆被啃过的兽骨，骨头已经冻得发白，骨腔中空的部位塞满了冰晶。
有人在弯道附近停留过，从兽骨的数量和被啃的痕迹来看，至少待了一整天。
空洞外的碎石地上有好几行凌乱的脚印——足印朝着河谷深处延伸，又被反向的足印踩得模糊不清，依稀能分辨出是三到四个人的步幅。
从碎石被碾碎的程度来看，其中一人的脚印比其余几人都深，体重或修为更重，在碎石上印出的凹坑被寒气反复冻结，边缘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冰膜，应该是在两天前留下的。
叶锦天在弯道处停了片刻。
麻衣老者说过，从聚集点往玄冰渊方向走的散修不止他一个。
有几个常年往返玄冰渊外围的猎户，专趁褪鳞时节进山收集蟒蜕和低品灵草，拿回聚集点换灵晶和丹药。
他们不深入核心区域，只在河谷中段活动，偶尔会撞上巡逻的玄冰蟒。
这批脚印大概率是猎户留下的——从足印的去向看，他们是往河谷深处走的，返程的足印却比进谷时少了几行。
要么是分道走了岔路，要么是有人没能回来。
他没有在弯道停留太久，确认周围没有埋伏之后继续沿着河谷主道往北摸。
河床在这一段越来越窄，两侧石壁往中间倾斜，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石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颜色也从暗绿转为深褐，踩上去不再是硬脆的碎裂声，而是闷沉沉的噗噗声。
空气里那股腥冷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里灌冰水。
他将一缕火属性灵力从丹田中调出来，顺着经脉注入鼻腔，温热的气流将那股腥味隔绝在外，呼吸才顺畅了几分。
河谷的岔道口出现在前方不到二十丈处。
麻衣老者标注的西侧岔道在河谷主道分岔处偏左——一道被冰瀑封住大半的窄口，入口处被几根从石壁上垂下来的冰凌挡得严严实实。
冰凌从石壁顶部一直垂到河床上，最粗那根足有成人手臂般粗细，表面流转着极淡的冰蓝色光晕，那是冰属性灵力自然凝结后才会呈现的光泽。
入口两侧的石壁上各嵌着一枚散发微光的矿石，与老雪山脚下聚集点补给店里那几枚矿石是同一种类——来这里探过路的散修特意在岔道入口处留了标记。
叶锦天侧身从冰凌的缝隙中挤进去。
几根较细的冰凌擦过衣袍，将他那件灰衫后背刮出几道裂口，裂口边缘立刻凝了一层薄霜，被火属性灵力的余温一烤霜又化成了水珠。
他没有在意衣袍破损，继续往岔道深处走。
岔道比主道更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石壁上覆满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冰壳，冰壳从岩面往外凸出几寸，沿着石纹的走势自然垂挂下来，将石壁上原本粗糙的纹路全部封在冰层下面。
脚下不再是冻硬的苔藓，而是被反复冻融的石灰岩碎屑，碎屑表面裹着一层滑溜溜的薄冰，每踩一步便有大片碎屑从脚底脱落，砸在下方的冰面上溅起一连串细碎的冰渣。
脚下是渐行渐高的斜坡，冰壳在微弱的矿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叶锦天将一缕火属性灵力持续注入鞋底，鞋底与冰面接触的瞬间冰壳迅速融化，踩上去不再打滑，融化的冰水顺着斜坡往下流，在身后留下几道极细的水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岔道忽然拐了个弯。
拐弯处的石壁上有一道被利器凿出来的刻痕——刻痕呈箭头状指向岔道深处，刻痕边缘的石灰岩碎屑还没被冰壳完全封住，是刚刻下不久的新痕。
有人比叶锦天早一步进了这条岔道，还特意在拐弯处留了标记。
从刻痕的走势和深度来看，用的是某种金属性灵刃，刃口极窄，凿进石壁近半寸深，使刃的人修为至少在灵帅中期以上。
叶锦天将风属性灵力沿着岔道往深处铺开。
二十丈外的冰壁上反射回来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有人在岔道尽头等着，不是妖兽——玄冰蟒的灵力波动是冰属性，这道波动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金属性灵力余韵。
叶锦天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贴着石壁无声往前摸。
拐过第二个弯时前方豁然开朗——岔道尽头是一处被冰蚀出来的天然洞窟，洞窟顶部有几道裂缝，灰雾中透下来的微光将洞窟映在一片幽幽的暗蓝色光晕中。
洞窟中央站着一个穿灰扑扑短打的散修，右手握着一柄由金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短刃的刃口极窄，与石壁上那道刻痕的宽度正好吻合。
他正在用短刃往石壁上刻新的标记，石壁前已经有了三四道类似的箭头，分别指向不同的岔道口。
散修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
他的五官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短刃横在身前，金属性灵力在刃口处吞吐不定，目光却看向叶锦天方才从岔道口摸进来的方向——那双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大小和形状，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任何意外，仿佛在等的人终于到了。
“你也是趁褪鳞时节进谷的？”散修将短刃收回袖中，上下打量了叶锦天一眼，“我叫穆昭，从铁岭城过来的，常年跑玄冰渊这条线收蟒蜕和冰属性灵草。这趟进谷本来带了三个人，前天在河谷主道上撞上两条巡逻蟒，跑散了一个，伤了一个。我把伤的那个背回聚集点交给裴老，又折回来继续往里走——那个跑散的还没找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握着短刃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叶锦天没有答话，目光扫过洞窟四周。
洞窟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有些箭头指向河谷主道，有些指向不同的岔道，还有些符号是炭粉画上去的，被冰壁上的水汽浸得有些模糊。
穆昭说他是替猎户和散修在冰蚀河谷里留路标的，岔道太多，每条岔道深处的蟒群活动范围不同，路标更新不及时就会有人迷路。
他这趟进谷除了收蟒蜕，主要是来更新褪鳞期间的路标——褪鳞时节的蟒群活动范围会大幅收缩，河床岔道在这个时期相对安全，但岔道深处的冰瀑和断崖在褪鳞期间因蟒群收缩反而更容易崩塌，需要重新勘察路线。
“前天和我一起撞上巡逻蟒的那两个人，一个被蟒尾抽断了肋骨，我把他背回裴老那就花了将近一天。另一个跑散之后我沿着主道找了半天，在河床岔道口附近找到他的须臾袋——人大概率是没了。”
穆昭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叶锦天。
“这是我这两年画的河谷岔道更新图。你从西侧岔道绕进来，应该看过裴老那张旧图——裴老那张是几年前的了，上面的岔道标记有些已经过时。这张更新图上标注了褪鳞期间的蟒群最新活动范围，对你有用。”
叶锦天接过玉简，灵力探入粗略扫了一遍。
玉简上标注的岔道分布比麻衣老者那张旧兽皮详细得多——每一条岔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出了褪鳞期间的安全范围，其中一条通往河谷深处的岔道被红圈圈出来，旁边写了几个字：今冬新塌方，勿入。
另一条岔道被绿圈圈出来，标注为“新开——褪鳞期蟒群收缩后露出的旧河道，可直通冰蚀河谷深处”。
叶锦天将玉简收进须臾袋，从须臾袋中取出几枚中品灵晶递过去。
穆昭摆了摆手：“不必。我跑这条线这么多年，见过的散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部分都是进来捞一把就走——猎户猎蟒蜕换灵晶，采药的采几株冰属性灵草就走。这条河谷的岔道我更新了很多年，进来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少。你拿着这图，活着出去就算还了我人情。”
他将短刃收回袖中，转身继续在石壁上刻新的标记，刃口与石灰岩接触时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石屑从刻痕边缘飞溅出来，落在冰面上闪了一下便冻成了冰壳。
他不再看叶锦天，只是在刻完一道新箭头后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小心黑风商会的人——他们不止在铁岭城北路堵着，河谷入口附近也多了几拨生面孔。”
叶锦天应了一声，从洞窟退出去。
他没有原路返回岔道口，而是按穆昭那张更新图上的标注找到那条新开的旧河道——岔道中段石壁上有一处被冰壳封住大半的低矮缺口，缺口边缘的冰壳已被砸碎，碎石堆在缺口两侧，堆头上还留着一小片被风掀进来的枯叶，缺口内部是一条极窄极长的旧河道，河床上的碎石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两侧石壁上挂满了被冰水浸泡过的苔藓。
旧河道的高度只容他低着头前行，石壁底部还有几道被玄冰蟒碾压过的旧痕，看痕迹裂口的冻融状态应该是前一次褪鳞时节之前留下的，边缘已经钝了，没有新茬。
这条旧河道在褪鳞期间蟒群收缩后才重新露出来，河床上没有新鲜的蟒群活动痕迹，但空气里那股腥冷气息丝毫不减，像是曾被群蟒盘踞了好几季，那股气味已经渗进石壁深处，怎么散也散不掉。
穿过旧河道时，叶锦天将风属性灵力铺在身后。
旧河道入口处的岔道主路上，一道极细微的金属性灵力波动在拐弯处停了一下——是穆昭。
他从洞窟里跟了一段，确认叶锦天找到旧河道入口之后，那道金属性灵力波动在拐弯处停了几息，然后无声地往洞窟方向退了回去。
他没有恶意，只是确认这个拿了更新图的外来散修不会死在冰蚀河谷里。
旧河道的尽头是一处被冰瀑封住的断崖。
断崖高约十来丈，冰瀑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在崖底堆积成一堵厚实的冰墙。
冰墙表面有几道被暴力砸开的裂缝，裂缝内部还残留着极淡的火属性灵力余韵——是穆昭之前从这里经过时用火属性灵技轰开的通道，裂缝边缘的冰面已被高温烤化又迅速冻结，留下一圈光滑异常的冰壳，冰壳表面还嵌着几颗被冲击波碾碎后再冻住的炭粒。
叶锦天侧身从裂缝中挤过去，冰墙内部极窄极滑，两侧的冰壁几乎贴着肩膀，冰面被体温融化又迅速冻结，衣袍的肩部结了一层薄霜又被火属性灵力的余温烤干。
从冰墙裂缝挤出去之后，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冰蚀河谷主道。
主道两侧的石壁上覆满了半透明的冰壳，冰壳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
河床上已经看不到苔藓和碎石——整条河床被一层厚达数寸的透明坚冰封死，冰面光滑如镜，映着头顶灰雾中透下来的微光，将整条河谷染成一片幽幽的冰蓝色。
冰面下隐约能看到被封冻的暗绿色苔藓和几截断裂的兽骨，苔藓在冰层中保持着被水流冲刷时的形态——自从上次冰川融水灌入河谷之后，这层坚冰就再也没有化开过。
河床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大量玄冰蟒的蜕皮，蜕皮呈半透明的灰白色，挂满了石壁上的苔藓和冰凌，有些蜕皮已经被风扯碎，碎片散落在冰面上被新一轮寒气冻住，脚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碎成更小的冰屑。
叶锦天停下脚步。
丹田中的六枚灵印在《五行融灵大法》的运转下缓缓流转——火在最外层燃烧，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将两者搅成漩涡，水从漩涡中心渗出为整个循环提供润泽，土在最底部缓缓沉淀，金的暗金在土与水之间的缝隙里无声地流转。
他在旧河道中灵力消耗不大，六属性循环稳定运行，状态仍保持在巅峰附近。
冰蚀河谷的坚冰在前方分岔成两条岔道。
两条岔道被一道从半山腰崩塌下来的冰岩堆隔开，冰岩堆的碎石棱角上被凿了一道新的箭头标记——与穆昭在洞窟里用金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凿过的那几道标记一模一样，刃口极窄，凿痕边缘的碎屑还没被冰壳封住，是刚凿下不久的新痕。
左边岔道通往玄冰渊核心区域，右边岔道通往河谷深处的一片冰蚀盆地。
麻衣老者标注的封灵花位置在核心区域深处的寒潭边上，从左边岔道进去再走不到两天就能到。
穆昭在图上的箭头指示也是左边——他没有标注右边岔道通往何处，只是在箭头旁边画了个叉，叉的旁边写了简简单单一个字：蟒。
叶锦天没有犹豫，调整方向朝左边岔道飞掠而去。
冰面上映着灰雾的微光，两侧石壁上的冰壳越来越厚。
褪鳞时节的窗口期还剩不到八天。
他将风属性灵力在脚下炸开，整个人化为一道灰影掠过冰面，朝玄冰渊核心区域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