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副守备的这番话在程煜看来依旧疑窦重重,但武家功却显然轻松了许多,因为他的问题基本算是择清楚了。
双手一摊,武家功瓮声瓮气的说:“你也听到了,煜之,不是哥哥我手底下人办事不力,那小子根本就没用锦衣卫的身份进城,也不知他为何进了城后反倒要换上那身飞鱼服。这是你们自己衙门里的官司,我是真动不过来那个脑子啊。”
武家英也笑着点点头,说:“本就是自家兄弟,有事说清楚就行,不过煜之啊,这事儿多有蹊跷,你们这两个镇抚司之间,看来是出问题了啊。”
到底是读书人,一下子就想到了关键点,这事儿当然没那么简单,金陵来人却不事通知私自入城,办完了事之后却又丝毫不加避讳,堂而皇之的披着虎皮,这说明南镇抚司这次是有恃无恐啊。
而南镇抚司排面如果大起来,就意味着程煜所属的北镇抚司要出事,并且一定是大事,毕竟南镇抚司的主要职责本就是内查。
程煜身为一个现代人,接受过更为系统的逻辑学习和训练,加上又兼有锦衣卫的思维,自然想的比武家英只会更加深远。
“有劳副守备了,来都来了,不妨坐下来吃杯酒,我本就只是跟功祥兄随口一提,毕竟是有个来自金陵的锦衣卫进了塔城,可我们三个衙门却都对此一无所知,这事儿不免古怪。可功祥兄性子急,立刻安排你去彻查,辛苦辛苦。既是弄清楚原委也就没什么事了……”
说着,程煜冲自己身边的铃月儿一努嘴,小丫头很是伶俐,立刻起身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张罗着给副守备添了一双碗筷。
副守备却是局促不安,虽说他也是堂堂从五品的武将,而这张桌子上除了他的顶头上司武家功,其他人的品秩都远不如他,但这个席位,他还真是不敢贸然坐下。
武家功撇撇嘴,他原本并没想过要让副守备也留下来吃饭,但程煜发话了,他总不能再赶人走。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今日本就是煜之做东,你忙着查这些也辛苦了,坐下吃酒。”
见武家功发话了,副守备才略显局促的坐下。
这也不怪他。
明初的军队,都是跟着老朱同志打江山的,所以不管是营兵还是什么,大家都是躺在功劳簿上的,无论任何兵种,大家的地位都很平等。
但是逐渐的,皇帝的近卫不谈,其他的军队有些依旧驻扎边境要塞,有些还在征战,而有些却已经屯田而居,开关城门种田养兵,这地位逐渐的就开始不一样起来。
到了如今的明朝中叶,营兵和各地的卫所,在明朝军队里的地位可谓是最低的,不谈那些京师的队伍,跟在外征战,以及随朝中大将四处平乱的部队,也是根本不能比。
营兵是武将半退休的最佳去处,没有危险,手底下也比较好约束,俸禄一分不少,因为把控着城门,自然油水也是不断。
相比起来,卫所更是不如,那些人,几乎要沦为官府的帮手了,唯一的作用就是守着粮仓这些比较重要的场所。
是以虽说是从五品的副守备,但上头有守备掌控一切,下边又有把总哨官直接统领将士,副守备其实是个相对比较尴尬的职务。
当然,真要是打起仗,或者行起兵来,副守备还是很有权威的,只是这种常年屯田的营兵,副守备真的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个职务。
原本打仗的营兵和一直闲着的营兵,其地位也是决然不同的。塔城地处中原腹地,距离京城又不远,除非是大明王朝要完蛋了,否则打仗几乎很难打到这里来。于是塔城的营兵就是全国上下最闲的营兵之一,比起一些多事之地的卫所军都有所不如。人家的营兵,屯田的又有几支?屯田原本该是卫所军做的事,塔城的营兵沦落到跟卫所军一个待遇,那是长期和平的大好局面造成的,这也导致了副守备只能是低人一等,乃至于武家功这个守备跟其他正五品的武将比起来,也是被瞧不上眼的。
或许会有人认为,无论如何那也是从五品啊,跟其他五品比起来总有些势弱,可再怎么不得比正七品的知县以及正七品的总旗强太多?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六品呢。
可问题是,朝中本就重文轻武,这在大多数朝代都是如此。
武将统兵,文官监军,权力甚至大过武将。有些军队,干脆直接就交给文官统帅也不稀奇。
是以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地方上,文官武将若是品秩相仿,基本上都是文官占据主动,势压一头。
这一点,从一县之长乃是正七品,而寻常的县兵卫所,最高长官却是正六品的千总,都是一县最高长官,这文七武六就可见武将在地位上真的跟文官不可同日而语了。
从这方面来说,文官七品就抵得上武将的六品。
而塔城又更为特殊,这是一个拥有营兵的富庶县城,于是乎卫所军的六品千总,就变成了五品的营兵守备,看起来是又高了一整个品秩,俸禄上当然是更高一些的,但也就仅仅是一座县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对周围的其他县城,只有战时临时抽调其余卫所军加入营兵的权力,平时并无管辖权。
这就等于把这个正五品的守备也跟正六品的千总同质化了。
更加让人觉得这个守备副守备不顶事的,是营兵也就看个城门,平时也只能协助官府或者锦衣卫拿人办案,偏偏塔城几年都难得有一个案子,无论是官府还是锦衣卫,其办案能力都让他们根本无需营兵相助。是以,在塔城这个特殊的地方,营兵守备的地位,甚至还不如知县和总旗。
所谓塔城三巨头,说是说武家功是正五品,但他在三人里,对于老百姓或者下级官吏这些人而言,反倒是最势微权轻的,而另外两人,考虑到锦衣卫监察百官,所以程煜在塔城的地位一骑绝尘,武家兄弟还得稍稍仰望着点儿他。
哪怕是程煜手下的小旗,手里握着监察之权,武功又高,铁链一锁那是可以直通京师的诏狱的,即便是他这个从五品的守备,也是真不敢轻易得罪。
也正因如此,刘胡二人,是程煜经常带着一块儿吃酒的,武家英那边那个县丞陈子轩,武家英也时不时的喊上一块儿,反倒是他这个品秩最高的副官,武家功叫他一起吃饭喝酒的次数寥寥可数。
今日也是凑巧了,程煜不想武家功难做,不管怎样人家也是你的副官,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算怎么一回事?所以才喊他一起坐下喝酒。
那位副守备深知这里边的门道,哪怕看着五个人身边都有美眷相伴,自己却是孤家寡人,却也不敢声言。
程煜看在眼里,低头跟身边的铃月儿交待了两句,铃月儿起身去找望月楼的掌柜安排。
“功祥兄,有件事还得你那边的兄弟帮帮忙。”
武家功咽下口中一块鱼肉,问:“你说,什么事,我这就交待他去办。”
“倒也不用劳烦副守备,刚才听脚步声,副守备应该是带着下属来的,就让那人去安排一下即可。”
副守备原本想这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离开了,既然如此,程煜你又何必喊我留下来吃酒。
可程煜却说不让他去,副守备心里不免感激。
但此时此刻,自己的上司发了话,纵然他也知道程煜的话更管用,却也不能不表个态。
“既然是程总旗要差人做事,还是某亲自下去交待的好。”
程煜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着武家功说:“功祥兄,这事儿有个把总就能给办了,没必要让副守备亲自下去吩咐。”
武家功一听,明白了,而副守备眼神却是微微一黯,他当然也听出程煜的意思,看似是好意觉得没必要劳烦他,但实际上却是说这事儿他去了也就是传个令根本办不了,因为地下的士兵听的还是人家把总的话,他这个副守备的话当然要听,可指望那些士兵不打折扣的执行,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营兵闲时的县官不如现管。
程煜把自己的想法一说,武家功当即看向副守备,副守备也赶忙说:“外头是我的亲随,我去交代他,让他去寻……”话音拖长,眼神却是看向武家功,意思是让哪个把总去办这件事,还得听武家功的意思。
不过副守备到这会儿也明白了,这事儿的确没必要自己出马,因为程煜需要的人数不多,二三十人足矣,多也过不去五十。明朝营兵,一营三千人,设正副守备各一,麾下三名千总,各率一千人。而每个千总下,还有两个把总,每个把总五百人。把总之下是哨官,哨官下还有队长,也叫管帖,每个队就已经有五十人的编制。
当然,这个时间点,加上又都是屯田的营兵,很多人早就在塔城里或者附近的村子里成了家,都回家歇着去了,真要叫一个队长甚至哨官去办这事儿都不真的稳妥,还是找个把总,手底下五百人里,总能找出三五十个横竖无事的去执行任务最为有把握。
武家功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八的手势,副守备心领神会,继续道:“我让我的亲随去寻杨二勇,让他带几十人去查探。”
塔城营兵,就是刚好够数的三千人,共计六个把总。
这六个把总,都是武家功这几年来换来的人,全都是他的心腹,而杨二勇是六人当中最为年轻的。
吴东话管家里最小的兄弟叫做老巴子,也就意味着杨二勇是这六名把总里的老巴子,武家功比划八的手势,可不要误会他是要找一个名字带八字的,或者在家排行第八的,他说的就是老巴子的意思。
为什么不比划杨二勇的二呢?因为那会跟真正排在老二的祁同兴弄混。
也是跟了武家功多年的副守备,自然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掉链子。
看着副守备推门而出,很快又回到包厢之中,众人便又重新开始且歌且酒,谁也不再提那公务之事。
而之前程煜吩咐身边铃月儿的,是让她交待店里掌柜,让店里差个人去寻秦妈妈,告知她望月楼天字号包厢里,又多了个营兵副守备,那么秦妈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众人吃吃喝喝正开心着,包厢门又被敲响,武家英似有不悦,这顿饭本就吃的断断续续,程煜交待的事情又不甚紧急,就算是有了结果,也无需这么快就回来通传。
程煜却是心知肚明,示意铃月儿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止是程煜预想中的某位姑娘,还包括秦妈妈竟然也一同前来。
程煜旋即明白,之前武家英安排,因为姑娘们并非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秦妈妈虽然知道铃月儿被请去是何缘故,但却不知道在场都有哪些人。
但此番望月楼掌柜安排人去告知秦妈妈营兵副守备也进了包厢,秦妈妈自然就问那个伙计,得知包厢里都有谁之后,哪能不亲自来打个招呼?
塔城三巨头,加上营兵副守备以及程煜的两个亲信小旗,今日望月楼这天字号包厢里,坐着的就是塔城几乎全部权力者的集中,这难道还不值当她一个教坊司的妈妈亲自跑一趟。
秦妈妈一进门,就极尽招呼待客之能事,主动的逐一敬酒,让包厢里本就热闹的气氛更加融合,知道的这是在望月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教坊司下最热闹的青楼呢。
不过秦妈妈也是有眼力价的,跟众人喝了三圈酒之后,就借口自己还有俗务缠身,告辞而去,而把包厢还给了这一众“寻欢作乐”的官儿们。
明朝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从每晚一更三点开始到第二日五更三点结束,一更分五点,每点就是二十四分钟,这意味着每晚从八点出头就要开始宵禁,直到第二天早晨六点才结束。
理论上,八点过后的大明朝,就应该关门闭户,街道上除了查漏的兵士,就唯有锦衣卫有夜间行走的特权。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都要遵守宵禁制度。
可明朝的青楼又是极为发达的产业,那都是皇家的产业啊,真要是八点之后就要宵禁,那还营业个屁啊。
即便是那些官办的酒楼,乃至小酒馆夜宵摊子,半夜里其实也都还营业着呢。明初的时候还遮遮掩掩,比如青楼里的客人们,一到八点就会从大厅转战包厢,外头专门安排几个人朗读圣贤书,属于犹抱琵琶半遮面。可到了中叶及更后,连遮掩都显得很敷衍,根本就是心照不宣,那些查漏的兵士,每每走到这些营业场所之前的时候,就会背对着那些华灯高彩的房屋行走,纯纯的掩耳盗铃假装看不见。
更何况望月楼今日的天字号包厢里,既有本城父母官,又有负责查漏的军士统领,更有拥有特权的锦衣卫,谁敢管。
不过也正因如此,程煜等人夜间无论是去什么场所,要么,提前抵达,在其他客人之前就进了包厢,不让那些人有撞见他们的机会,要么,就晚些到,等那些人都已经酒至半酣才走偏门后门进入包厢。
总之就是避免跟那些客人们碰面,否则,即便他们也是来消费的,可那些客人们看到本城守备以及锦衣卫,总不免心里打鼓,觉得他们是来查宵禁的,那就麻烦大了。
走的时候也是如此,通常,程煜等人都是最晚离开的,防的也是跟那些客人打照面,不管是酒楼还是青楼,明面上总归还是要有所避讳,毕竟要做生意么。
今晚更是如此,程煜来的本就晚,这结束的自然也就更晚,等到酒足饭饱,武家英自然是直接让望月楼在后头开个厢房住下了,而武家功却是又一次的无功而返,樱桃姑娘悄无声息的从后门告辞离去回到她那樱桃小馆。
刘胡两名小旗,程煜见他们早就心猿意马,便让他们也都在望月楼后院住下。
他本人,则是打发了铃月儿离开,自己跟武家功勾肩搭背的离开了望月楼。
刚出门,一道黑影就迎了上来,太平惯了的塔城,程煜和武家功都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之前差去办事的军汉此刻有了回禀,估计在后门已经等候多时了。
“守备,程总旗……”来人正欲下拜,程煜伸手拦住,这乌漆嘛黑的街道上,行个什么礼。
“找到人了?”武家功当然知道手下兵士所为何事,于是直截了当的问结果,但其实心里也都明白,既然是早就候在这里,肯定是已经找到了那些锦衣卫的安身之所。
这倒是也不难寻,程煜很清楚包括那个锦衣卫小旗在内的所有人,今晚肯定并不住在任何一个驿站,而那个小旗是从北门入也是从北门出的,虽然他们身处的方位未必是塔城正北,但肯定也不可能真的绕到城南外边去。尤其是那个小旗进城掩藏行迹,出城却并不做乔装,程煜更是认定,他们应该就呆在以塔城北门为原点,一个顶多六十度扇面能铺开的位置当中。
以营兵的行动力,只要把人撒出去,尤其是这种范围只能,除了驿站能够暂时休息的地方并不会太多,毕竟有很大可能是百户乃至千户统领,他们总不能住到村民家中去吧,那非得把整个村子惊得鸡飞狗跳不可,寻常村民,看到个锦衣卫校尉都能吓个半死,这要来个百户千户,他们还不得以为自己村子里有人犯下了谋逆大罪?那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只怕是整个村子都得陪葬。
所以,程煜估计,这些人只能找个庙宇或是废弃的宅院之类暂行歇脚,而营兵对于城外的这些场所,是最为熟悉的,这也是程煜为何不差使自己手下的校尉去寻,而是让武家功安排人去查的原因。
“城北往西,约莫十五里地,有个白云庵。近年来姑子们老的老死的死,也没得补充,就剩下两个老姑子带着四个年轻姑子守在里边。前不久还找城里要钱要粮,说是再没有人管,两个老姑子说自己死不足惜,但就要让年轻姑子自己逃命去了。那次还是二爷命人送了些粮去,那些姑子们才消停。我差人去白云庵打探,假作外出归来,要在白云庵歇息一晚明早再回城,按说那几个姑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遇到这种事总是尽心服侍好索些银钱,可今日却有古怪,只是推说庵中俱是姑子,白日尚可,岂有晚间留客之理?生是把我派去的人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