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雾色正浓,蛮舞仙鸣所率妖军潜匍静藏,已是抵达落叶城东门十里以外。
他乃是纯种紫背金鹏所化,本就视距惊人,启证道途以后更加洞览如咫,初一停落,就将落叶城头守军尽收眼底。
那城头上,没有旗帜猎猎,没有交头接耳,只有一片铁铸般的寂静,压在垛口与雉堞之间。
守城修卒站在各自的战位,间隔精准如一,身影在雾气与未褪的夜色中,轮廓分明得像一柄柄深深楔入城墙的短戟。
大多数修卒的甲胄都是火藤甲,不惧普通刀剑,统一呈现出一种被符文灵力包裹的暗沉质感。
军容可畏,全是凝实的炼气乃至筑基修士,这样的修士军阵,看起来并不好对付。
蛮舞仙鸣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人族守城者都是这样的精悍之辈,北边玉山狼族是如何一日内打下紫沱山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而凝视身侧,略有些责备之意:
“已经子时,浣日大王呢?”
他身侧,五尺来高,鼠须碧袍的金眼鼠没好气道:
“着什么急,我们大王说了此时出手,自然会出手,你等着便是!”
蛮舞仙鸣目光沉凝,懒得跟这鼠妖一般见识。
约莫十来息的时间,有股锋锐的妖气自东北面地底涌来,蛮舞仙鸣身后众妖将皆警觉抬头。
“这不是来了嘛。”金眼鼠把玩着自己手里黄灿灿的铜钱灵器,洋洋得意。
蛮舞仙鸣当即发话:“传令下去,听啸攻城!”
白日的计划里,为了稳妥和攻城效率,此番出兵也是学北面的方案,先由妖王出手破去人族护城大阵,再由妖兵冲入城内克定守城修士。
这边妖兵各部还在交头接耳,那边北方天际却有一股锋锐无匹的暗金妖气撕裂土层,冲天而起,金浣日出手了!
只见那妖背后昏黑妖气如墨,他抬起手中【金玉聚曦杖】猛烈一挥,落叶城上方有刺眼的刀芒如天刃一般坠下,似能铡断万物。
且说这‘辛金刀刃’乃是金浣日成名大术,采千日阳华才能凝聚一道,经其手中金玉聚曦杖积养,但凡落刀,连等闲元婴修士都得魂断魄消,当年铡死过拘魔宗两位元婴真君。
本以为一座小小的落叶城的护城大阵,顷刻便能破去。
却不想,在那金刃刚落至一半,落叶城顶有湛蓝道韵骤然绽放,漫天水汽瞬间凝聚成一座百丈高的巨大瓶形水影,正是拘魔宗元婴真君林睢的气象道宫:【玉净瓶】。
那瓶影玄波流转,深邃如渊,竟将可以撕裂空间、威势无匹的辛金刀刃生生收化入瓶!
不过片刻时间,玉瓶巨影剧烈震荡,瓶口猛地一吐,一道被水气炼化的森寒银芒巨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出,直射金浣日妖云所在。
吱~
凶怒凄厉的嚎叫撕裂寂静的夜幕,金浣日炸毛闪躲,紧闪慢闪,最后左肩处还是不小心被刃气割裂,一条胳膊瞬间被削去,暗金色的妖血泼洒长空。
随后,落叶城上,有身着白袖蓝袍的中年修士踏浪而出,林睢手中拿着一节柳条样貌的剑器,微笑道:“浣日道友,可敢去南边落叶河中一斗?”
金浣日猛吞一口大药,捂着臂膀缓慢修复,智识却并没有丧却,冷哼道:
“原来是你,你可敢随老朽去北边山中一斗?”
林睢大笑:“有何不敢。”
“那就来!”金浣日满眼怨毒,卷起滔天妖风,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向北去。
落叶城十里外,蛮舞仙鸣只见两道强横的成婴级气息猛烈碰撞,对撼的余波如海啸般荡开,瞬间将周遭浓雾撕得粉碎。
很快,此间又恢复至之前的寂静,金眼鼠愣道:
“这下怎么办?”
似乎没有按照预想的结果发生啊,按照白日的计划,这时应该是落叶城护城大阵被破,妖兵开始攻城的时候。
可现在大阵没破,自家妖王和对面元婴真君挪去了北面群山撕斗,教他们这些妖将妖兵干什么?
蛮舞仙鸣阴沉道:
“对方早有防备,今夜是场硬仗,攻城吧!”
说罢,这妖掠至半空,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长啸。
便见妖军最前端的灰褐色‘地面’骤然沸腾,两千余吞日鼠兵人立而起,甩脱口中草绳,露出咬在齿间的钻灵骨匕,汹涌向落叶城冲去。
其后,第二波杂牌队伍紧紧跟随,有山魈踩上獾妖拱起的背脊借力跃起,爪中石斧开始旋转;蛛妖从牛角弹射至半空,喷出的不是丝,是泛着腥气的暗绿水箭,老远的距离已经攻射向落叶城护城大阵。
而那些原本涂在妖兵刀刃上的厚泥,在各部疾驰中片片剥落,露出了底下浸过特殊血液的刃器,磷火此刻不再被按灭,而是在刃口连成一片幽幽的赤焰。
鹏鸟族的精锐逐队飞空,暂时不急冲阵,但他们手中举着的灵盾骤然膨化,翼骨相抵,飞动间羽毛摩擦出金属刮削般的锐响。
众凝丹妖将中,熊罴妖黑山跟着其他妖飞起,浮立在蛮舞仙鸣背后,三千鹏鸟族精锐之前。
这大熊定睛看向地面属于自己的那一千喽啰兵,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青皮刺猬和灰毛狼妖,他像是看傻子一样暗骂:
‘两个蠢东西,爷爷平日里白教了你们。’
不过片刻,吞日鼠兵已接近落叶城两里,就在此时,落叶城上空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雷云。
只听苍穹中有真言传响,似亘古道音咒诀,字字震撼人心:
“敕令玄泽,结成漓水,”
“五炁腾腾,以剑引之!”
蛮舞仙鸣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而他身后的熊罴妖心头惊惧,暗骂道:‘倒霉,果真是赤龙门那剑修!’
真言唱罢,不过十来个呼吸,一道平平无奇的人类金石之音传来:
“烕!”
妖兵冲锋的浪潮在那一刻突兀地分开了。
不是被利刃切开,而是被一道光犁过。
冲在最前的两千余吞日鼠兵,上一瞬还保持着人立奔突的姿势,齿间骨匕泛着幽芒。下一瞬,视野尽头那座沉默的城池上空,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豁口。
那不是雷,雷声还在后面追赶它。
那是一道裹着密密麻麻墨蓝色电浆的、扭曲的、像活物般挣扎扭动的剑气。
它过于庞大,以至于飞行轨迹看起来缓慢得诡异,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灼出透明的波纹,地面上的碎石、草屑、乃至鼠军爪下翻起的湿泥,都无声无息地浮起,向着那道扭曲的剑气流去,在触及边缘的瞬间化为青烟。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那东西吃掉了。
时间似乎被拉长。中军的山魈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只鼠妖转过半个头,似乎想看向那道光,这个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左侧的牛怪看见身旁蛛妖喷出的毒水箭悬停在空中,水珠里倒映出越来越亮的、不祥的猩红色。
然后,声音回来了。
就像是亿万张湿牛皮同时被撕裂的闷响,混着某种古老陶器在高压下粉碎的脆鸣,紧接而来的才是真正的、迟到的雷霆怒吼。
那道剑气流过了鼠军先锋的阵列。
没有切割的过程。接触即消失。
最前列的数百鼠兵,连同它们爪中的骨匕、身上金良的皮甲、乃至奔跑时带起的尘土,在一瞬间塌陷。
不是碎裂,更像是被无形巨口啃噬,躯体向内收缩、扭曲、崩解为最基础的物质颗粒。血肉、骨骼、铁器、毛发,全部被狂暴的电浆绞成一片弥漫的、红黑相间的浓稠雾霾。
这雾霾顺着剑气行进的方向向后喷射、扩张。第二排、第三排……后面的看不到前面出了什么事,只看到人仰马翻,妖兵们疯了似的往后跑,可还来不及迈步,光气追来,后面的只能看到前面的躯体被撕扯、剥离、抛飞,坍化。
灰牙眼睁睁看着一条鹿腿旋转着撞到自己面门,还来不及喊痛,自己就被撞躺在地,接着便看见那道霹雳中裹着的白光从头顶划过。
他咕嘟吞了一口唾沫,耳朵嗡鸣的厉害,艰难向身侧看去,比他高壮许多的青皮刺猬只剩下了一对脚掌还安静站着,腿、身子、头颅,全都被蒸发炸坍了。
等到七八息的时间过去,灰牙的耳朵不再嗡嗡响,他恢复了听力,爬起来看看战场,残肢遍地,血流成河,焦烟滚滚。
九息的时间,那剑光扫过。
只用了九息,所犁之处,从前军吞日鼠兵阵列,没入后方更深的黑夜,留下一条宽度超过三十丈、长度贯穿整个先锋军和大半中军的血泽通道。
这条通道里,像自己这样有幸运活着的妖修,只有不到二十个。
剩下的,全化作了一层厚厚的、正在缓慢流动的、冒着热气与刺鼻焦臭的糊状物,里面混杂着无法辨认的金属碎片、融化成团的甲片、和零星插在地上的、烧成炭状的骨骼。
在通道边缘处,还保持着奔跑姿态的、相对完整的鼠兵残躯,正缓缓滑入这血肉泽道。
风从城池方向吹来。
浓烈的、带着熟肉焦臭与铁锈腥甜的气味,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后续妖军的脸上。
天上飞着的那些鹏鸟族精锐目瞪口呆,翅膀摩擦的锐响彻底停了。
灰牙不敢轻举妄动,抬头遥遥望向高空中的妖将们,躲在最后面那黑塔般的影子,似乎在朝他招手。
灰牙跟着那些中军杂牌妖兵疯了似的奔跑,几个呼吸已经跑出五里远。
高空,蛮舞仙鸣只听得城内有金石之音冷声道:
“越界者,死!”
界?什么界,众妖已经分不清了。
诸妖将中,涂六吒吒身旁的老狼常山槐禀道:
“大统领,这城中守将乃是当年轩辕峰斩杀阴翀的剑修,早备下军阵等着今夜,咱们遭了算计,再打下去要吃大亏,不如回去钻研克他之法,再来攻城。”
他之后,熊罴妖黑山赶紧附和:
“是这个理儿,俺也觉得今夜不适合强攻,不如回去再做计较。”
大熊此刻早已肉疼如滴血,自己好不容易招揽了千余喽啰,原本想着这次用八百出来捞点好处,现在倒好,活着的不足一成,亏大发了。
而那吞日鼠族的金眼鼠却怒目圆睁,大叫道:
“我部的兵丁刚死绝,你们家儿郎倒想跑,来时计划打到丹阳城,现在落叶城城皮都没摸到,是在专门坑我族?”
蛮舞仙鸣仍旧在望着落叶城上空,雷云并没有散去,仍在聚集,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灼烧从妖丹深处爬上来,顺着经脉蔓到四肢百骸,那不是痛,是痒,是万蚁啃噬骨髓的麻,是每一寸妖骨都在尖叫着要冲锋,却被自己的意志死死焊在原地的撕裂。
他收回了骇然神色,对金眼鼠道:
“这样的剑气,再来一道咱们还能剩几个儿郎,回吧,你族的损失,本统领会给交代!”
涂六吒吒不甘道:
“我等操着这怂样回去,还不被他们笑话死。”
蛮舞仙鸣冷声传令:“撤!”
众妖将也知道今天没法再打,一个个以咒骂压制惊惧,传告各部往落叶河方向退。
待妖军度过落叶河,蛮舞仙鸣回眸深望,心头暗自发誓,三个月内若是破不掉此城,杀不得那人族剑修,他将退出妖盟军队,回鸟王宫潜心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