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翠萍山知客院外,一道火影显出人身。
鞠葵红着眼眶见得鞠广文,脸上焦急万分,想要着急开口,却还是被简雍抢先行礼:
“前辈,我那师弟已等候多时。”
老人家也不拖沓,示意他头前带路,很快便来到掌门所居洞府中。
简雍领着鞠广文快步入内府,见得道人那副模样,确确实实是寿数要尽。
榻上,道人惭愧道:
“鞠师,言有负厚望,憾不能共谋大计……”
鞠广文活了多少岁月,这等事自是见过不少,心头哀叹,面上不动声色,捋须道:
“增寿之物用过多少?”
说着,他手中光华闪动,又一枚九色雪莲递送而出。
榻上道人盯着那雪莲看了良久,缓慢将它收入储物戒中,苦涩一笑。
作为赤龙门的掌门和天资最高者,调用门派资源来用哪能不方便,这些年,他用增寿大药何止三次,如今性命将去,时日无多,再怎么吞用,也已经于事难补。
“我所害者,病入膏肓,唯有以龟息之法入定,待得天时照应,双丹融契,方可搏一线晋位之机。”
鞠广文皱眉思索,少顷转头望向简雍,询视钟紫言。
榻上道人点了点头,指着简雍道:
“我大师兄为人旷达,通透沉稳,门中商议以他继为掌门,吾等所谋之事,往后可由他承接。”
事已至此,鞠广文也无力回天,只能开始跟两人细致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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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雷川道上空,阴云密布,有雨将落未落。
宋应星一路疾驰,把云舟催发到极致,总算是望见了那蓝白色的修真城池:雷鸣城。
更远处,有铺天盖地的妖气弥散汹汹,随着云舟距离越近,宋应星望见东面山原黑压压的妖修无穷无尽,正在滋哇乱吼,攻打城池。
雷鸣城比落叶城要阔,整个城池依秘境地利而建,无数轰雷高塔屹立在城墙内,此刻大阵灵光明灭,一道道青白电弧沿着城防灵网游走,偶尔有能飞的妖修逼近,便被城头弩炮和剑修小队合力击落,毛羽碎甲四散。
宋应星顾不得观望战局,亮出令符,自西城飞入,被守城修士引入东城军议堂。
飞行的路途中,他看到许多凡俗兵夫推着阵材车在城里奔走,青霄府修文院的一些弟子辅助第九军修卒拿着军需簿查点需要,都很干练。
进了帅府,一路穿入军议堂,宋应星见到布防舆图铺满长案,有威仪短须真人一身银甲,朱披在背,正凝神盯着图卷思索。
见有人进堂,姜玉洲抬眼看了一瞬,又低头思索。
少顷,他皱眉再一次抬头,静静望向宋应星。
‘星儿......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真人仔细观望宋应星的神情,一时看不出什么变化,便朝他招了手,转头走向后堂。
宋应星快步跟上,一入后堂,弯腰行礼,声音干涩:
“师伯,师父他......他昨夜归山,令弟子来军中唤项师兄回山。”
姜玉洲,打出隔音障,问道:
“发生了什么?”
宋应星噗通跪在地上,喉头一堵,低声道:
“师父他......褪成了凡躯,像是寿数......”
“寿数出了问题......”
姜玉洲眸光深凝,静静盯着宋应星看了良久,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开始仔细盘问。
不多久,后堂灯芯无声一跳,桌角的纸张震动,舆图裂开细纹。
堂中寂静了不知多长时间,那真人取出一枚军令符,重重拍了他的肩膀:
“收敛心绪,我会教麟蛟随你二人一同回去。”
这时,外面忽有闷雷般的撞击声传来,整座雷鸣城轻轻一震。
姜玉洲两步走出内堂,只见城外又有一波妖潮压上来,数千炼骨境的妖军刚发动了一场合击灵波。
他直接发出真言秘语传讯,项昆岭和鲁麟蛟二人不多久便飞遁落下。
姜玉洲先是教宋应星简单与项昆岭交代,他则把鲁麟蛟拉到一旁,低声叮嘱了两句。
此时的雷鸣城外,有一批批小妖扛着粗木冲灵枪和藤甲盾,在疯狂冲锋,狼妖、熊怪夹在其中,另有蛇族妖兵推着数不清的喷吐青雾的骨车,在往城上射毒箭。
城头雷火从高塔上落下,炸得前阵小妖尸骸横飞。可后面的妖群仍旧被妖鼓驱赶着往前,黑压压一片,像割开又涌合的潮水。
军议堂后院,项昆岭袖口还握着雷纹铜残片,额前火眼似开未开,瞳底残留淡淡赤金光色。
他闻听宋应星所言,得知山门里出了事,可雷鸣城这边偏偏在打仗,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但也仅仅是一时间,消化了讯息后,他道:
“你在此等我片刻,容我安顿好军务便随你回去。”
宋应星表面平静,脚步却瞬身而动,跟上说:
“师兄,我随你去。”
后面的姜玉洲皱眉吩咐道:
“你在此等他二人安顿军务,一柱香后出发。”
项昆岭拱手领命,随即飞身而去,鲁麟蛟也没多停留,疾速暂离。
雷鸣城西阵符台建地极高,下接灵脉井,上连雷火塔。数十名修卒正在忙碌,有人搬运镇煞石,有人核验裂纹铜板,有人把烧损的阵旗从旗杆上取下。
项昆岭把手中符盘交给副手,一口气点出三处要害:
“西城第七阵眼不得挪,地下雷纹铜裂了三成,只可补,不可拆......那毒雾若蔓压过三里,先启清风符塔,莫急着用雷火......东城新换的镇煞石要隔半个时辰查一次,妖盟有高人在摸我们的底。”
那副手连连点头,稳重应承。
项昆岭又看了一眼阵台外。
城外雷火刚落,妖云翻卷,几只巨禽扛着白骨桩撞在护城大阵上,撞得整片城防光幕如水波荡漾。守城修士口中号令不绝,伤兵被一队队抬下城墙,灵医、符医和凡俗军卒挤在甬道里来回奔走。
他低叹了一声,果决转头,折返回军议堂。
一柱香后,三道人影飞出西城,项昆岭召用古舟,载着宋应星和鲁麟蛟直入青冥。
离城数十里后,宋应星回头望见雷鸣城轰鸣响动,赤白光焰照亮半片阴云,滚滚回荡。
他忍了许久,望向鲁麟蛟:
“鲁师兄,这是第几天?”
项昆岭操控飞舟,目光仍望前方,鲁麟蛟沉声道:
“三天而已,没见到什么大妖露面。”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一次跟以往感觉不一样,怕是一场长久仗。”
宋应星不再说话。
三人驭舟疾驰,夜里穿过岳麓道时,自云端往下看,官道上仍有一队队凡俗军伍向东南开拔,火把连成蜿蜒长龙。更远处的山野间,有凡俗难民拖家带口往修文院临时营地迁走,孩子哭声被风吹散,混在飞舟破空声里,听不真切。
鲁麟蛟感叹道:
“大战一起,临近妖域的各道都会遭受波及,谁也难防鹏鸟族的妖修跨越山川来使手段。”
宋应星冷冷评了一句:
“这样也好,教各道都警戒起来,别总想着靠咱家同门戍边守疆,便宜他们坐看血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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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七清晨,三人望见了翠萍灵山。
山门外无人喧哗,只有几名早已等候的天枢殿弟子在知客院肃立,正在指引各处回来的同门上山。
宋应星直接带着项鲁二人穿入护山大阵,飞到苍龙广场外的知客台,有苏猎早已等候多时,双方互相行礼后,苏猎道:
“师父已在洞府等候,请项师弟即刻前去拜见罢。”
项昆岭衣甲未整,宋应星满面风尘,鲁麟蛟有些愣顿。
苏猎见状,先带着三人去到钟紫言的洞府院中,由着那位赤云师弟被简师伯领进去,他则把宋鲁二人唤到一旁,小声说话。
项昆岭整束衣冠,不紧不慢跟着走入洞府内府。
府堂药气颇浓,尚未散尽,像有人在清晨时才撤去数重高阶遮蔽。
此间,他望见简师伯、常师伯、宗师伯皆在,有木案摆在中间,上面摊着一卷五色阵图,灵光熠熠,阵图内隐约有古灯虚影一闪而没。
项昆岭抬眼望去,见到那位大人坐在榻上,白服宽大,骨瘦如柴,杂发用木簪随意束着。
老道也看见了他,未问前线,也不说其他,只指着案上阵图道:
“岭儿,先看阵。”
项昆岭跪拜的动作停了半息,终究按住心绪,起身走到案前。
只看第一眼,他眉心便蹙紧。
再看数息,他指尖已经不自觉悬在阵图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五炁合息御灵大阵》……”
简雍把昨夜封库簿推到他面前,先教他仔细查看。
簿上朱线未干,其中记录依次读去:“......壶天玉册单列掌门密库,射妖车与拘魔幡押入武备密库下层......五炁阵图......《占运术》......”
良久后,老道手中又飞出一道项昆岭这辈子都没感受到的强大威势器物,正是淬火古灯。
项昆岭一边研究,一边听榻上大人开口:
“此阵与淬火灯、射妖车、护山大阵皆有牵连,我要你先定出能动与不能动的界线。”
项昆岭深吸一口气,道:
“师伯,此阵可合五行诸炁,送入重器镇用,威能极大。可若以翠萍五峰作阵眼,又借九极五岳护山剑阵为骨,稍有错漏,五峰灵气会互相牵拽,轻则灵脉反冲,重则重器尽毁。”
常自在看向那五色灵光,低声道:
“若只做雏形?”
项昆岭思索道:
“可先分内外两层。外层只取五峰一缕余炁,接入阵图推演,不动灵脉根脚;内层暂不接淬火灯,只以一件低阶火属灵器尝试。”
简雍已经翻开灵源殿旧账册,问道:
“需哪些阵材?”
“雷纹铜、镇煞石、五行灵玉、五阶以上稳脉符,另需黑石峰阵材库中那批未用的青纹阵柱。”
简雍点头,一项项记下。
常自在问道:
“你要如何布阵?”
项昆岭指尖悬在阵图五色轮转处,慢慢点出几处:
“关键在于引炁,云霄峰金气肃正,可引一缕庆金;玉柱峰青木葱茏,可取一缕生炁;斗阙峰水气清明,可取灵泉余润;赤玄峰火铁旺盛,可取余焰;黑石峰硒矿可稳阵脚。”
榻上老道问:
“得需几日?”
项昆岭估算道:
“若是顺利,半个月内该能测出契合点。”
简雍忧虑道:
“能否......缩短些时日?”
项昆岭低头思索:
“五日,最快五日可以。”
榻上老道捋须颔首,洞府中一时安静。
外面有晨钟远远传响,距离传位大典还有一日,可钟声比往常却沉,像从苍龙垣下的山根里慢慢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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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八。
苍龙广场上,赤龙门弟子肃立成列。
能回山的,都已经回山。不能回山的,仍在雷川城墙、南方商路、北地天雷城外派办事。
诸峰旗幡压低,昭礼堂弟子穿素色法衣,沿石阶两侧静立。
许多年轻弟子心中茫然。
四月二十那场固运大典还像昨日才过,开山清霖、山河气契、十丹同堂的盛景并未过去多久。
转眼四个月,忽然急召这许多人归山,要举行掌门传位承印礼。
弟子们不知道高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样大的事,如此匆忙,实在令人慌迷。
黄擒虎站在诸脉道子列中,几次想抬头往苍龙殿里看,都被苏猎平静按住肩膀。他终究咬着牙低下头,手指把袖口攥得发皱。
宋应星站在另一侧,风尘洗净,眼底血丝却愈发深重。
项昆岭立在阵符堂队列之前,袖中压着昨夜刚写成的第一版禁阵条目。许多弟子只知他从雷川赶回,尚不知他昨夜在洞府中看了怎样一卷古阵,也不知门中密库里多了何等烫手的宝物。
苍龙殿前,掌门印信、法轨文书、道轨名册、三殿职册和八脉承道玉简都已备好。
章溴立在阶前,青松子稍落半步。简雍身着赤玄掌门法衣,站在石阶之下,面容平和,比平时多了几分威仪。
众人抬头望向殿门。
钟声再响。
掌门印信被两名天枢殿弟子捧出,赤红灵光映在苍龙殿前的石阶上,像一汪缓慢流动的火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章溴展开礼册,开始高声宣读,殿门深处,却始终不见那位星挂墨裘的老人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