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奇怪的氛围中结束。
总体作战方案也是按照羽林血鹰之前即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策略去做,但这牌坊怎么做得又大又亮又招风,那具体就需要奎尔丹尼斯常备军团的人去做才行了。因为这不是一个人去做一件事,它需要整个在试练谷的人,每一天,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要统一口径的事情。
用羽林血鹰的话来说,那就是骗人的最高境界,就先要自己相信事情原本就应该这样,只有自己人都相信高等精灵是真心去帮助野猪人的,说起话来才有底气才理直气壮也才够真诚。
这些放在地球网络,这些人那叫水军,这些做为也叫操弄舆论,羽林血鹰要求十天之内,这些舆论要铺天盖地地天天给野猪人辅助军团灌输,并要由他们传到试炼谷外的各个野猪人部落。
只有野猪人重装辅助军团的人都相信了这套说词,他们作战意志才足够坚定,也只有这套说词大面积传播出去,试炼谷出兵才会师出有名才是正义之师。打人之前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秣马厉兵而是要让自己先站在道德高地。
十天中,试炼谷中的舆论宣传像一台精密机器一样飞速运转起来,这些舆论刚开始一两天只如无声溪流暗中静默流动,但是这些静默流动的言论就跟谣言一样一天一个样,渐渐地还没过几天,这些言论飞出了山谷飘到谷外的各个野猪人群居部落。
言论造势之所以能这么快飞出试练谷,这还是得益于之前野猪人辅助军团招兵时,来的野猪人来自很多各个不同的群居部落。这些被召进辅助军团的野猪人其实比其它人更快能接受这些精灵们故意散播出来的说词,毕竟大半年的训练可不只是单纯的体能训练,思想和价值观的训练改造也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十天对计划来说是属于比较短的时间,但也足够流言传遍试练谷附近的野猪人群落并发酵了。野猪人是不太聪明,但这不代表野猪人中没有一个智者。流言终究是流言,不管将它外表装饰得多么华丽多么完美,逻辑闭环编造得多么合理,它终究还是有它的漏洞也终究无法改变它本质所在,这便是它的弱点,而这弱点遇到明白人将很容易被戳破。
假如只被一些平常的明白人看懂还不怎么要紧,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影响不大,但是那若是被野猪人中德高望重的老家伙,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平息流言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羽林血鹰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十日之期一到,趁着舆论热度正高峰期的时候,军队开集结准备出谷征战了。
军团驻地上,晨雾还没散尽,号角声就撕破了试练谷的寂静。
羽林血鹰站在点将台的最高处,一身锭青色的明光铠灼灼生辉,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戴头盔,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他此刻眼神里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台下,近万人的方阵沉默得像一片铁海。
高等精灵正规军列在最前方,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弓如月,纹丝不动。他们身后是那些体型较矮只有一米六七但却肌肉发达虬壮的野猪人重装辅助军团,——这些家伙统一装配着制式武器和铠甲,獠牙外翻,鼻孔里喷着粗气,但此刻没有一个敢大声喘息的。
羽林血鹰的目光缓缓扫过方阵,这一次奎尔丹尼斯常备军团自己也出动了两千四百人,一千二百钢铁洪流,六百装配荒凉之地平原狮的暗夜行者和六百恐狼游侠。这些部队占据了奎尔丹尼斯常备军团近半的兵力,他们这次出动不是出来打仗的,而是监查野猪人辅助军团的。这两千四百人都是骑兵,每一个人都骑着一匹裂蹄斑马,而这也是目前试练谷中己成功训练出来的所有裂蹄斑马的数量了。
羽林血鹰目光落在野猪人重装辅助军团的阵线上。
野猪人重装辅助军团初建时的目标敌人是半人马,训练时他们四千核心重装板甲主力用的武器也是像陌刀一样即重又利于破甲的长柄武器,但这次出征他们配的却是双手削骨剑。
羽林血鹰嘴角微抽,这说明奎尔丹尼斯常备军团对野猪人辅助军团还不太信任,因为那些重武器不但对半人马骑兵危胁大,对奎尔丹尼斯常备军团的钢铁洪流危胁也不小,而与那些长柄破甲重武器相比,双手削骨剑对重甲的钢铁洪流就差得远了,但用于对付野猪人却是相当利害。
至于其它的部队他们装备倒是没什么改变,一千二百全副明光铠的野猪人配备大方型盾和一把长枪,他们一般是负责正面挡住齐射箭雨和敌人正面冲阵的盾墙,另外二千四百相对来说算是轻装的半甲野猪人,一半单刀配圆盾,一半单刀配短弩。
号角声渐歇,羽林血鹰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出鞘的刹那,晨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间劈下来,剑刃上流淌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隐隐嗡鸣。
“今日——“他的声音不高,却借助了扩音法术,清晰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不是去侵略,不是去掠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野猪人方阵上,刻意放缓了语速。
“我们是去解放。“
“那些被半人马铁蹄践踏的野猪人部落,那些被奴役、被驱赶、被当成猎物的同胞——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野猪人方阵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吼,不是愤怒,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前排一个獠牙几乎戳到下巴的老野猪人,眼眶发红,粗壮的手指攥着削骨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羽林血鹰知道,这些话对野猪人来说不是煽动,是信念。半年来日复一日的“思想教育“——用地球的词叫洗脑——此刻全部兑现成了士气。他们真的信了。他们信自己是正义之师,信自己是去拯救同族,信自己不是在给高等精灵当炮灰。
而这,正是他要的。
“全军——“他长剑向前一指,“出谷!“
“吼——!!“
近万人的怒吼炸开,晨雾被声浪震得碎成一片一片。号角再起,鼓声如雷,方阵开始移动。
裂蹄斑马率先启动,两千四百匹斑马整齐划一地踏出营地,马蹄声像远方的闷雷,一层一层叠上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斑马身上骑着的精灵骑兵沉默冷峻,队列严整得像一把刚刚锻造好的刀——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旗帜,有的只是杀气。
羽林血鹰翻身上马,他的坐骑不是那头死亡战马,而是那头体型格外高大训马师推给他的裂蹄斑马,这匹马浑身肌肉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
他策马走到方阵最前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军队。
高等精灵的钢铁洪流在他身后展开——一千二百名高等精是游侠一律重装明光铠,人马俱甲,连战马的面部都覆着钢面甲,而他们每一个人的前面是一头全身重甲近一吨重的血牙野猪战宠,他们齐动起来就是一座移动的铁山。
暗夜行者和恐狼游侠分列两翼,它们没那么夸张,相对来说可以算是轻骑兵,人甲马未甲。
荒凉之地平原狮战宠披着精美的铠甲,甲外露出短硬鬃毛在晨光下泛着金铜色,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静默与致命感。后者恐狼战宠也不差,它比寻常野狼大出一倍有余,灰蓝色的皮毛几乎能与阴影融为一体,獠牙外露,涎水顺着齿缝往下滴。
羽林血鹰先率二千四百高等精灵游侠先头行军,野猪人重装辅助军团和辎重一起押后行军,两军之间相距十里。
行军选择的路线依旧是当时羽林血鹰第一次带队入谷的那条路,不过这条路早不复当年那般难走了,别说一般行军,就是运输攻城投石车也轻而易举。
羽林血鹰的计划是出了试练谷,沿怒水河北上直达试炼谷山脉外围最西边的第一个野猪人聚居地,解决掉它后,挥军沿山脉外围由西向东,顺路扫掉路上所有遇到的野猪人聚居群落,最后将他们带到试练谷东边近海的那个原先科卡尔半人马占据的山谷。
行军了一天,所有军队都出了谷。
天黑后停军驻扎。羽林血鹰没有让两军驻扎在一起,依旧是相隔十里扎营,但是高等精灵对野猪人辅助军团的警惕却从没放松过。
精灵驻扎的营地内一个大军帐里,羽林血鹰和几个军官还在商谈。
“大人,我们那边不放一个人真不会出事吗?”多尔南有些担心地问。
“假如他们还有一点脑子的话,”羽林血鹰冷笑:“那他们就不应该乱动!”
“可是现在他们兵甲齐全,您还让他们押送粮草辎重……”多尔南皱眉说。
“他们是重装步军团!他们那点粮食也撑不了很久。”羽林血鹰也皱眉。
“那今晚我们就这么等吗?”多尔南问。
“嗯!等!等他们的决择!”羽林血鹰冷笑:“我们现在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就看一看他们是想做一把趁手的刀还是要做一把噬主的刀。”
“但是真的反了,也会很麻烦……”多尔南说。
“如果真有麻烦,那它们迟早会来,”羽林血鹰凝重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长痛不如短痛,早来的它总比迟来的好!”
帐中一时沉寂。篝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多尔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追问。跟羽林血鹰久了都知道这位上司一旦露出这种表情——下颌线微微绷紧、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就意味着任何反对意见都是徒劳的。
“去吧。“羽林血鹰挥了挥手,“各回各营,该巡夜的巡夜,该休息的休息,给我都留足精神。值班的人注意猫头鹰游侠传来的消息,如果那边有异动及时来报。“
“是。“
军官们依次退出大帐。多尔南走到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羽林血鹰还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行军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布上像一柄斜插的剑。
……
夜深了。
十里外的野猪人营地却没那么安静。篝火堆旁,几个野猪人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铁颚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块烤羊腿骨,骨头上的肉早被啃得干干净净,可他还是一下一下地磨着獠牙,像是在磨牙。
“我说,“石脊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靠近,“那些长耳朵今晚把我们甩在后头十里,连个巡逻队都没派过来。“
“你什么意思?“另一个强壮的野猪人皱起眉。
“我的意思是,“石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碎骨老弟,我们现在手里有甲、有剑、有粮车,而且那些精灵现在又把指挥权交给了我们……“
铁颚的咀嚼停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几个野猪人脸上逐一扫过。篝火的橙光在他深灰色的瞳孔里跳动,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炭火。
“你们真觉得,“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们能打得过他们?“
石脊愣了一下:“我们六千人——“
“他们一千二百钢铁洪流。“铁颚打断他,“你见过那些血牙野猪战宠冲起来的样子吗?一吨重的重甲野猪,正面撞上来,我们的盾墙撑得住几下?“
他把手里的骨头“咔嚓“一声掰成两截:“还有那些骑着斑马骑兵,它们能在地上全速冲刺,你知道那有多快吗?你们跑得过他们吗?“
碎骨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承认也有搏一把大的想法。
“那怎么办?“他闷声问,“就这么一直给他们当狗?“
铁颚没有立刻回答。他抓起脚边的酒囊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厚重板甲的胸甲上。
“我表叔在灰蹄部落。“他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灰蹄部落……那不算太大的部落。“铁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部落里年年缺少食物,每年都有孩子饿死,每年也都有老人被赶出部落自生自灭。到了部落,我第一个冲进去。我会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救他们的。“
“可是如果那些精灵真的只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打半人马——那打完之后呢?打完之后,那时我们手里沾了很多同族的血,半人马的仇也结了,到时候进退都不是人。“石脊说。
“我知道他们是想让我们做一把刀,那我就做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因为我不想我的族人再有婴儿饿死,也不想再见体弱的老人被逐出部落。”铁颚冷冷地看了石脊一眼:“好用的刀没人会轻易丢弃,但不好用的刀不是被折断就会被丢弃到角落慢慢生锈,最后变钝变废甚至会变成谁都不认识是啥东西的废物。”
石脊打了个寒颤。他不确定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铁颚这句话里的寒意。
“你的意思是?“碎骨看着铁颚。
“我的意思是,“铁颚把掰断的骨头扔进篝火里,火星猛地窜起一尺多高,“今晚吃饱睡好,有事没事也不要来叫老子。赶了一天的路,老子累了要去睡觉,明天老子还要继续赶路。“
他没有明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你们丫地想反是你们的事,但你们别拖我下水。
铁颚站起来,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去睡了,你们接着聊吧!”他转过身挥挥手走了。
几个野猪人看着铁颚略显懒散的背影,几个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再说话,气氛略显得有些沉重。
“唉呦!我也挺累的,去睡啰!“石脊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草屑,“有事没事今晚也不要来叫我。“
……
同一时刻,精灵大营。
羽林血鹰没有睡。
他站在大帐外的缓坡上,面朝十里外的方向。夜风猎猎,吹得披风翻卷如旗。身后一名传令兵悄无声息地将一份密报递上。
羽林血鹰接过密报,就着月光扫了一眼。
密报很短,只有寥寥数行——野猪人营地深夜密议,石脊提议反水,铁颚否决,众人未达成一致。
羽林血鹰看完,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继续密切观察。“羽林血鹰指尖冒出一点奥术火苗点然了那张小纸条,静静看着手中最后一点纸灰飘散在夜风里,“铁颚还算聪明。“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怒水河的方向。
那里,怒水河正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就像此刻暗夜中汹涌的人心。这一夜水面还在平静地沉睡,没人知明天太阳升起时,命运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安排。
羽林血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荒凉之地的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沙砾、枯草和远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