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学说一旦提出，得不到认可还好，若是得到了认可，那皇室怎么看？
你都唯物了，我怎么叫天子？
你说这世界是物质的，那神仙存不存在，不存在的话，那我这君权神授怎么来的？
百家争鸣被灭，独尊儒术被捧，不是没道理的……
统治阶层，首先考虑的是统治利益，而统治利益的存在与持续，必须有配套的工具，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奉天承运，替天行道，这就是工具！
唯物——
则彻底砸了这些工具！
皇帝能答应吗？
计修身忧虑地看着杨永安：“这事，可不好做。”
杨永安抬头看天。
云白天青。
杨永安似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我知道，这样做极是危险，我也清楚，这条路走下去，必须有人殉道开路才行。死——我不怕，一把年纪了，经历了那么多，见证了那么多，没什么遗憾。”
“我担心的是，我死之后，这条路还有没有人继续下去。当然，我坚信，若是这条路是对的，必有后来人。格物学院的人就是这样的性情，认准了，就闯……”
“其实，范政也想走这条路，我看得清楚。只是他这一生够苦的了，因为遇到了堂长，才在晚年如此自由，做一些喜欢的事。我不能让他走这条绝路，所以，我来吧。”
计修身沉默，没有说什么。
正如杨永安所言，百家争鸣也必须有一个主心骨，需要一个统帅。
没有统帅的军队，是混杂的，没有战斗力，缺乏协调与力量的。
没有统帅的思想，同样如此。
唯物，是统帅！
这条路迟早要走，也必然会走上这条路。
唯心解决不了科研中存在的困难与问题，也无法指导未来的发展之路，这是事实。它解释不了电，解释不了气压，也解释不了能量及其转换……
这世界，是物质的世界。
人活着是物质，死后也会化作另一类物质。
这世上的所有物质，它不是精神的外化与表现，更不是因为心的感知而存在不感知就不存在了。
物质是世界的本源，它足够引领当下格物学院的所有研究，医学的，物理的，化学的，微观到细胞、细菌等等，宏观的日月星辰……
计修身紧握了下拳头，随后放开，低声喃语了句：“这条路，会有人一直走下去，直至走通。”
声音很轻。
但足够杨永安听到。
杨永安笑了，迈出的步伐也大了一些，铿锵了一些。
只是这条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通的，物质是世界的根源，那也需要配套的理论来支撑，只这一句话，没办法形成一套完整的思想学说不行，它必须有严密的论证，扎实的论据，区别唯心的界限，提出振聋发聩且不会被人轻易否去的观点。
统帅必须有统帅的样子，可以允许质疑，但所有的运转，兜兜转转到最后，还是它说了算。
路，总不是那么好走。
一阵西风，吹起黄沙漫漫。
沙尘贴着地面缓慢而行，迎面撞在了一颗颗树上，于是发起了一场战斗。
枝条摇晃，部分折断。
但沙尘也遭了重创，等翻过树林，赶到石油镇的时候，已然威力锐减，只有天色有些灰蒙。
下面煞气太重，沙尘没敢落下，乘着西风远去。
大军继续前行，在冯胜的带领之下会提前入关，但顾正臣、朱棣等人则停了下来。
秦冶、张游至、沈勉等人陪着顾正臣、朱棣等人参观了石油镇，又去了一趟老君庙。
磕头机，也就是大型唧筒已经不是一台了，而是四台，因为采取了蒸汽机驱动的方式，产油量从最初的日产三十桶，增加到了四百桶，若不是因为油桶数量跟不上，估计产油量还能增加。
秦冶指着蒸汽机厂房，言道：“堂长放心，我们采取了齿轮传动，拉开了蒸汽机与油井之间的距离，而且选在了风口位置，这里的空气中油井浓度不会太高，而且油池在另一个方向……”
安全上，追求严苛。
顾正臣看着一座座磕头机摆动着，百感交集，言道：“你们还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曾三省呵呵两声，言道：“我们的难处确实还有不少，一些事，石油镇自己解决，可有些事，还必须堂长协助才可。”
顾正臣看向曾三省，这个曾经的解元书生，眼下成了个粗糙汉子，整个人的皮肤都黑了不少，面容也有些粗粝，胡子凌乱，也没打理，知他们辛苦，顾不上小节，于是道：“说吧。”
曾三省略一思索，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匠人数量不足，我们需要更多人手。第二，销路没打开，石油运输路途遥远且利润不明，销路不清，商人进入谨慎。第三，加大铁矿或生铁、煤炭供应。第四，我们需要更多的树苗……”
顾正臣认真听着。
朱棣、沐春、徐允恭等人也清楚，这里的条件很是辛苦，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是创造了奇迹。
但这奇迹背后的艰辛与血汗付出，是惊人的。
这些条件，确确实实，有些不是靠着石油镇自身能解决。
比如匠人数量，朝廷转至东海三岛的匠人被送到了这里，他们在协助完成基础工程之后，大部回去了，只有两百余人留了下来，并选择将家眷接来，虽说就地转业的军队补充了一些，可军队不是匠人，从头培养可以，但总体匠人数量还是严重不足……
销路问题更严重了。
这里是嘉峪关外，目前购买石油的买家就两个：
西征的军队。
金陵的中国石油。
军队需要，是因为热气球需要，同样这东西也可以作为攻防利器，可不管怎么说，耗费总归不算大，比如这次西征，面对帖木儿，压根都没用上热气球他就不行了……
中国石油的背后是东宫，是顾青青与朱标。
在内燃机还没成功的情况下，格物学院也吃不下去多少份额，而中国石油也不可能将这东西挖个坑埋起来存着，始终无法变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