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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比记忆里任何一季都要来得凛冽而决绝。

这座老城区,宛如一位被岁月遗忘的迟暮老者,是时代匆匆脚步下被无情咀嚼后吐出的残渣。

那斑驳陆离的红砖墙,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如同老人干裂的皮肤,露出里面青灰色、粗糙且沧桑的肌理,每一道裂痕都镌刻着往昔的故事。

狭窄幽深的巷弄,宛如一条条蜿蜒的伤疤,横亘在这座城市的躯体上。

寒风如同一把钝刀子,肆意地切割着空气,刮在脸上,似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痛,生疼生疼的。

而那纷纷扬扬飘落的鹅毛大雪,并非文人墨客笔下诗意的点缀,而是一场盛大且沉默的围剿。

雪花如密集的箭镞,带着彻骨的寒意,铺天盖地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它们毫不留情地将这座城市隐藏的肮脏、破败与不堪,统统掩埋在一层看似纯洁无瑕的虚假洁白之下。

两居室的老房子里,空气冷得像冰窖。

温福福裹着一床发黄的纯棉被子,那是他这屋里唯一还算厚实的东西。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白过多、浑浊无神的眼睛。

电视机里播放着喧闹的都市情感剧。

男女主角在精致的落地窗前争吵着爱情与面包。

那暖色调的滤镜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嘶溜——”

温福福吸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泡面。

汤底是廉价的红烧牛肉味,香精味冲鼻,但在寒冷的饥饿面前,这就是唯一的救赎。

面条有些烫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但这股暖意很快就被四周侵袭的寒气驱散。

他的钱已经花光了。

最后一笔钱是卖掉了那块曾经视若珍宝的限量版腕表换来的,仅仅支撑了半个月的泡面和电费。

现在,口袋比脸还干净。

再过一段时间,如果还交不上水费电费,这栋老房子虽然还能为他遮风挡雨,但电力公司和自来水公司可不会跟他讲情面。

断水断电,在这个零下的冬天,等同于慢性自杀。

温福福盯着电视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

他想起了以前。

那时候,他是温家的小少爷。

温家是什么门第?

那是这个世界数一数二的豪门。

哪怕是冬天,家里的恒温系统也永远保持在24度,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衫,喝着空运来的红酒,嫌弃雪天弄湿了他的皮鞋。

那时候的世界,是围着他转的。

而现在,世界把他甩了下来,连个招呼都没打。

“只要肯吃苦耐劳,总是饿不死的。”

这句话是前几天楼下那个送外卖的小哥跟他说的。

那个小哥满脸冻疮,笑得却很灿烂,还劝他:“兄弟,别整天闷着,去送送外卖,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够吃顿热乎的。”

温福福当时差点把手里的泡面碗扣在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

送外卖?

他温福福,曾经的温少,去给那些下等人送餐?

去爬那些没有电梯的老破小楼梯?

去在大雨里为了五块钱的打赏点头哈腰?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温福福的手,是用来签几亿合同的,是用来端高脚杯的,绝不是用来提外卖袋子的!

“这世道真是变了,”温福福喃喃自语,将最后一口汤喝干,连漂浮的油星都舔舐干净,“阿猫阿狗都能踩在我头上了。”

他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那上面已经堆了三个同样的空碗。

他不想动,甚至不想去厨房洗碗。

反正也没水了,不如就堆着,像是一种行为艺术,纪念他逝去的尊严。

屋里的温度在下降。

温福福不得不把被子裹得更紧,脚趾头因为冰冷而发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孤独和寒冷最容易滋生怨恨。

他又想起了李翠花。

以前,李翠花见到他总是卑躬屈膝,一口一个“宝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温福福原本以为,即便温家倒了,即便他落魄了,李翠花这些年从温家、从他身上捞了那么多油水,怎么也该念点旧情,拉他一把。

哪怕不给钱,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也行啊。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上周,他厚着脸皮,用公用电话亭联系了李翠花。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还没来得及摆出少爷的架子,对面就传来了嘈杂的警笛声和呵斥声。

原来,温残竟然反手收集了证据,一纸诉状把李翠花等人全告了。

他们都在牢里。

“废物!废物!废物!”

温福福突然暴怒起来,他抓起茶几上的空碗,狠狠地砸向墙壁。

瓷片四分五裂,在寂静的屋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都知道自己马上有牢狱之灾了,为什么不提前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无偿赠送给我?我可是你们的亲人啊!我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的钱本来就是温家的,也就是我的!”

他对着虚空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他的逻辑在极度的贫困和扭曲中变得理直气壮:你们反正要坐牢了,钱带不进去,为什么不给我?我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孝敬我不是天经地义吗?

“一群自私自利的猪!如果你们早点把钱转给我,我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我至于在这里吃泡面吗?”

温福福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温残是个白眼狼,李翠花是个蠢货,连这该死的雪、该死的冷、该死的电力公司都在针对他。

他唯独没有想过,温残为了扳倒这些人付出了多少年的努力,也没想过李翠花等人即便没坐牢,也未必会把钱给一个只会挥霍的废物。

对着虚空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温福福直骂得喉咙干哑似火灼,肚子也适时地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他气喘吁吁,整个人如被抽去了筋骨般瘫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黯淡的吊灯,灯光摇曳,似也在为他的落魄而哀伤。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啪”响打破了一切。

电视屏幕瞬间黑了,像一只突然被掐住喉咙的怪兽。

刹那间,屋子被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吞噬,唯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缕微弱雪光,幽幽地映照出家具模糊不清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