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至,大漠已沉入最深的黑暗。
狂风卷着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锋,刮在甲胄之上,噼啪作响,连星空都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墨色。
路竟择已换上一身合身的亮银细铠,甲片轻薄却坚韧,既不影响少年灵动,又能护住要害。腰间左侧悬着一柄鞘身漆黑的制式战刀,右侧马鞍旁,则横架着一杆比他身高还要长出一截的马槊。
槊杆是陈年柘木,坚韧如铁,槊锋寒芒内敛,却透着一股能轻易破甲裂骨的凶戾。
这杆马槊是袁庭之送给路竟择的,马槊这种东西就算是大贵族,也当宝贝一样对待,不是因为她多贵,而是因为这东西制作起来格外浪费功夫,尤其是一杆适合自己的马槊,能找到那就像是天赐的缘分一般,这条马槊袁庭之也是为路竟择选了好久才挑选到的,他也用了两三年了。
封毅、卢校尉、赵校尉三路人马早已借着夜色与风沙掩护,悄无声息离营,如同三支潜伏的猎鹰,向着敌军埋伏的沙丘两翼迂回而去。马蹄都裹了厚布,连一声细碎的声响都不曾泄露在风里。
中军大帐外,一百精骑已然列队完毕。
人人都是路朝歌亲军里熬出来的老卒,脸上刀疤纵横,眼神冷冽如冰,甲胄之上不知染过多少蛮夷之血。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喧哗,只是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路竟择翻身上马。
战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河西良驹,神骏异常,感受到主人身上那股远超年龄的沉稳煞气,竟也温顺低嘶,四蹄轻轻刨动黄沙,早已按捺不住冲锋之意。
少年端坐马背,小小身躯挺直如枪,一手轻握马缰,一手按在马槊杆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黑暗深处。
他没有再看身后半步之外的路朝歌。
他知道,父亲就在那里。
可他更知道,从他接过将旗、独领一千精骑踏出望归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路朝歌的儿子。
他是路竟择。
是大明从一品将军,是河东郡王,是这片战场的主帅。
“出发。”
路竟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名骑士耳中。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两个字,重如千钧。
一百精骑齐齐催动战马,没有丝毫混乱,没有半分迟疑,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牵引,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融入无边夜色。
路朝歌依旧一身素色常服,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方。
他没有披甲,没有持械,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军的普通亲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指,早已扣紧了一柄短刃。
他说过不干预、不指挥、不提醒。
可他也说过,会给儿子兜底。
这天下,谁敢动他路朝歌的儿子,他便让谁连灰都剩不下。
四十里路程,在刻意压慢的马蹄之下,走了近一个时辰。
越是靠近那片连绵沙丘,空气中便越是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敌军埋伏了整整一日,从烈日高悬到寒风吹骨,早已熬得心神俱疲,耐心耗尽,只等着最后时刻一拥而上,拿下路家小将军的人头,换取泼天富贵。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等来的不是睡意昏沉的孩童,而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路竟择抬起一只手。
冲锋的队伍骤然停住。
战马齐齐低嘶一声,随即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仿佛被压抑住。
一百骑,如同一百尊雕塑,凝固在黑暗之中。
少年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望向眼前起伏的沙丘轮廓。敌军就藏在那片阴影之下,人数是他的十倍,甲械齐备,弓弩上弦,以逸待劳。
若是寻常将领,面对如此局面,要么退走,要么死战。
可路竟择既不退,也不盲目死战。
他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干净,赢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 路家的下一代,扛得起那面大旗。
“解槊。”
路竟择淡淡下令。
话音落下,一百骑士同时抬手,将横架在马鞍旁的马槊稳稳握在手中。
槊锋微微斜指地面,寒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如同死神睁开的眼睛。
“整队。”
“锋矢阵。”
又是两道简短的命令。
一百精骑瞬间变阵,前后三排,以路竟择为尖峰,自然舒展成一柄直指敌阵的尖锐箭矢。阵型之稳、变化之快,简直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这就是路朝歌亲手打磨出来的亲军。
不必多言,不必多令,一个字,一个手势,便知进退生死。
沙丘之上,终于有敌军哨兵察觉到不对劲。
风声之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骑气息,那是只有常年征战之人才会拥有的凛冽煞气。哨兵握紧手中弯刀,刚要探头细看,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已瞬间穿透他的咽喉。
箭是大明军中最标准的破甲箭。
射箭之人,只是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老卒,随手一箭,便取敌性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路竟择眼神一冷。
“杀。”
一个字,落定生死。
“驾 ——!”
少年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冲破夜幕的长嘶。
下一瞬,马蹄重重踏在黄沙之上,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气势,向着沙丘正面直冲而去!
马槊在前,战刀在后,小小身躯如同一枚出膛的铁弹,硬生生撞向数倍于己的敌阵!
“是明军!”
“路家小儿来了!”
“杀了他!!”
沙丘之上瞬间炸开一片混乱嘶吼。
埋伏已久的贵族私兵纷纷从沙堆里爬起,甲叶碰撞,兵刃出鞘,乱哄哄地朝着坡下涌来。他们人数众多,乍一看去,如同黑压压的潮水,要将这一百骑彻底吞噬。
路竟择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他看得很清楚。
这些人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军心散乱,队列不整,甲胄参差不齐,号令更是五花八门。
所谓精锐,不过是在平民面前作威作福的底气,在真正的大明铁军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近了。
更近了。
两军相接的前一瞬,路竟择猛地一声低喝,手腕猛然发力。长达丈余的马槊在他手中骤然爆发出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狂暴力量,槊锋如流星赶月,直刺最前排一名手持巨斧的敌兵胸口!
“噗嗤——”
锋利的槊锋轻易破开那层劣质皮甲,深深刺入血肉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少年一身一脸。
路竟择面不改色,手臂一拧,马槊狠狠一搅,随即猛地抽出。
那名敌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一般软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机。
一招,一槊,一命。
身后百名老卒眼睛同时一亮。
小将军年纪虽小,这一手马槊基本功,却已是初窥门径,稳、准、狠,没有半分花架子,招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杀——!!”
百名铁骑齐声暴喝,声浪掀飞漫天黄沙。
马槊齐刺!
一百杆马槊同时向前突刺,如同一片骤然竖起的钢铁森林,冰冷、整齐、致命。
前排敌军连人带甲被瞬间洞穿,惨叫声连成一片,尸体如同割草一般成片倒下。
锋矢阵毫无阻滞地一头扎进敌群中央。
这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路竟择一马当先,马槊横扫,槊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有人挥刀砍来,他不闪不避,手腕一翻,马槊杆重重砸在对方刀背之上,巨大的力量直接将那柄弯刀震飞。
紧接着,少年身体微微一俯,避开另一杆长矛,右手顺势松开马槊,五指一握,腰间战刀“呛啷”一声出鞘!
寒光乍现,如冷月横空。
一刀横斩!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噗——”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腔子里的热血冲天而起。
路竟择持刀立马,立于乱军之中,小小身躯浴血而立,脸上溅满猩红,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竟与远处那位传说中的大明军神,有了七分相似。
“路家!”
“大明!!”
少年振臂一声狂喝。
“路家!!”
“大明!!!”
百名铁骑如雷霆呼应。
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之上翻滚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铁血铿锵,每一声呐喊都让敌军心惊胆裂。
敌军之中,一名头戴铜盔的头领看得目眦欲裂。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两千精锐,竟然被一百明军冲得七零八落,而领头的,竟然只是一个八岁孩童!
“拦住他!!弓箭手!放箭!!”
头领嘶吼着下令。
埋伏在侧翼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黑云一般朝着路竟择射来。
“将军小心!”
身边老卒惊呼,正要上前掩护。
却见路竟择不慌不忙,手腕一翻,战刀在身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刀光。
“当当当当当——”
箭支撞在刀锋与甲胄之上,发出密集如雨的脆响,竟没有一支能够伤及他分毫。
少年马术精湛,战马在他操控之下如同活物,左右腾挪,恰好避开所有致命箭雨。
下一刻,路竟择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心领神会,径直朝着那队弓箭手直冲而去!
马槊再次入手,横扫而出!
“咔嚓——”
两名弓箭手连人带弓被直接砸飞,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少年策马而过,战刀再出,一刀一个,箭手接连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那队原本威胁极大的弓箭手,便被他一人一马一刀,彻底冲散。
敌军头领又惊又怒,亲自提刀上前,迎着路竟择劈头盖脸就是一刀。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必死之勇,刀锋破空,发出刺耳尖啸。
“小娃娃,拿命来!”
路竟择眼神一厉。
他不闪不避,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避开刀锋的同时,少年身体借着马力向前一探,手中马槊如毒龙出洞,直取对方心口!
敌将大惊,急忙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巨大的力量顺着槊杆传来,敌将只觉得双臂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手中弯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少年。
这哪里是八岁孩童?
这分明是一头从尸山里爬出来的小凶兽!
路竟择得势不饶人。
马槊一收一送,快如闪电。
敌将慌忙再挡,却已是迟了。
少年手腕微微一偏,槊锋避开刀身,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咽喉。
“呃……”
敌将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异响,身体缓缓软倒。
一枪,毙敌主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敌军本就散乱的军心,在主将毙命的那一刻,彻底崩碎。
有人转身就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丢盔弃甲,混乱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全场。两千人的队伍,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而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三声厚重的战鼓,骤然从沙丘后方炸响!
“杀——!!”
喊杀震天。
封毅率领三百精骑,从敌军后方如猛虎出山般狂冲而出,马蹄践踏,马槊穿刺,直接将敌军退路彻底封死。
东侧,卢校尉人马杀出。
西侧,赵校尉人马合围。
三路大军,如同三只巨大的铁钳,从三面狠狠合拢,与正面路竟择的百人锋矢阵,形成完美的四面合围!
一千大明铁骑,尽数登场。
这是路竟择亲手布下的死局。
以身为饵,诱敌出洞,三面迂回,四面合围,聚而歼之,一个不留。
沙场上,瞬间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大明战兵结成紧密战阵,长枪如林,马槊如雨,战刀起落,每一次挥出,都必然带走一条性命。他们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有人主攻,有人掩护,有人补刀,有人阻逃,整套杀伐流程行云流水,如同天生一体。
敌军哭嚎、奔逃、求饶,却无济于事。
敢战者,死。
敢逃者,死。
敢跪者,亦死。
路朝歌下达的军令,是清理西域旧贵族。
既然是清理,便不留后患。
黄沙被鲜血浸透,变成一片暗红泥泞。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沙丘上下,血腥味混杂在风沙之中,刺鼻浓烈。
路竟择策马立于战场最高处。
他手中马槊斜指地面,鲜血顺着槊锋一滴滴坠落。
亮银细铠早已被染得斑驳猩红,少年小小的身躯,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却显得异常挺拔。
他没有再动手杀人。
主帅之位,不在多杀,而在稳心、定军、掌局。
“卢校尉,清剿东侧残敌,不许一人漏网。”
“赵校尉,封锁西侧山口,逃者,斩。”
“封将军,收拢阵型,清点伤亡。”
一道接一道命令,冷静、清晰、沉稳,从少年口中缓缓传出。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镇定。
封毅等人心中又惊又佩。
这位小将军,今日一战,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路家,有后了。
大明,有下一代将星了。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兵被一刀枭首,战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与粗重的喘息。
两千旧贵族私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无一逃脱。
而大明一千精骑,战死者不过九人,轻重伤者二十余人,近乎全胜。
这就是路朝歌亲军的战力。
这就是大明铁军的威严。
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连绵沙丘之上,也洒在那面青黑色的“路”字将旗之上。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在宣告一个时代的交接。
路竟择勒马而立,迎着朝阳,小小身影被晨光拉长,投在尸山血海之上,竟有了几分顶天立地的意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一道不起眼的沙丘背影。
那里,路朝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定。
男人依旧一身素色常服,身上没有半分血迹,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
可只有封毅等寥寥数人知道,方才暗处,至少三名想要偷袭小将军的死士,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便已无声毙命。
路朝歌没有出手干预战局。
可他守住了儿子的身后。
这就是父与子。
前半生,你在我身前长大。
后半生,我在你身后兜底。
感受到儿子的目光,路朝歌缓缓转过身。
男人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远远对着路竟择,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点头,轻如鸿毛,却重若江山。
路竟择胸口一热,猛地挺直身躯,在马上对着父亲,郑重拱手。
没有说话。
不必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军!”
“将军威武!”
“大明万胜!!”
千余铁骑齐齐大吼,甲叶相撞之声连成一片雷霆,声震大漠,响彻云霄。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沙丘之上那道浴血的小小身影之上。
八岁。
独领千人。
面对两倍敌军。
设伏、合围、亲冲、斩将、全胜。
路竟择一战成名。
西域大地,从此不仅有一个路朝歌令人闻风丧胆。
更有一位少年将星,冉冉升起。
路竟择握紧手中马槊,迎着朝阳,声音清亮而坚定,传遍全军每一个角落:
“筑京观。”
“告诉西域所有不服者。”
“大明路家,在此。”
“往后千秋万代,皆在此!”
风沙呼啸,将少年的誓言,吹向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