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中天,阳光鼎盛。
昂德索雷斯上空,两轮太阳一上一下,逐渐靠近天穹中央。万丈光辉从云层间倾泻而下,街道两侧的影子一点点向脚下收拢。
钟楼的巨大表盘上,分针缓缓挪动指向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
阳光大圣堂,穹顶大殿。
金黄大日般的【天堂之孔】倒悬在上方熊熊燃烧,炽烈的光辉将殿堂映成一片耀眼的金白。
金阳正下方,一座洁白的十字架拔地而起。
克琳希德身披纯白祭袍,头戴金色荆棘冠,双手与双脚皆被束缚在十字架上。金色的头发披散在光芒中缓缓飘动,恍若神话中遭受苦难的凡人索雷斯。
十字架两侧,一众圣徒身着礼袍,分列而立。
罗德里克站在圣徒最前列,他今日没有穿戴王冠与礼服,罕见地换上了那袭洁白教袍,兀自低埋着头一动不动。
加百列则立在高处的彩窗之前,目光越过大殿,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异动。
偌大的殿堂内没有半点交谈声,只有【天堂之孔】燃烧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距离神降仪式开始,仅剩十五分钟。
哒~
一道脚步声忽然响起,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分外清晰。
殿门开启,拉斐尔手捧圣典,领着刚刚换好教袍的沙利叶,从门外迈入穹顶大殿。
沙利叶腰背绷得笔直,紧紧跟在天使长身后,一路来到罗德里克身边,与拉斐尔一左一右分别立在国王两侧。
直到他站定,罗德里克都没有回头,彩窗前的加百列也不曾俯眼下来。整座大殿肃静如初,压根没人过问他这些日子的行踪。
沙利叶心里的石头这才彻底落下。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神降仪式当前,除了拉斐尔大人,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沙利叶神色正经,视线扫过仪式现场。
除了返回神国、辅佐天主准备降临的副君殿下,此刻仍身处奇兰的太阳天使已经尽数汇聚于此,迎接他们侍奉的神明驾临大地。
教会虽然对外宣称,今日的昂德索雷斯将有神迹降临,却不可能将神降的真相透露给外界,更不会允许那些媒体记者进入现场观礼。
一方面,克琳希德身为“浪潮”领袖的政治价值仍未耗尽。待天主降临以后,祂将亲自接管这具容器,继续以太阳圣女的身份掌舵摩恩民意。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太阳神与真理之神不同,天主降临后的容器并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除去反叛之日遗失的【改变力】,天主剩余的六大神权早已分别赐予麾下的天使长。
因此,即便天主的意志进入克琳希德体内,这具容器在力量上也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一旦遭到什么意外导致容器被毁,那么教会这些年的谋划便会顷刻化为泡影。
但这绝不意味着天主的降临毫无意义。
恰恰相反。
对于天使们,尤其是对手握六大非凡权柄的“御前七翼”而言,神明莅临奇兰,能够带来任何军队都无法比拟的加持。
太阳神,太阳神。
天主太阳的象征,亿万凡间的日出日落,皆为其神格具现。
只要神降完成,奇兰全境都将进入永无止境的白昼。
届时,昂德索雷斯的民众会亲眼看见,高悬在头顶的太阳停止运行,永远定格在天穹正中。黑夜将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奇兰大陆会在索雷斯睁眼的那一刻,化作太阳的陆地神国。
阳光将永远照彻每一片土地,没有黑夜的奇兰,将再无人能够阻挡太阳神国的进军。
这也是教会能够豪言今日之后便能将盘踞海都的贼寇一扫而空的缘由。
到那时,我也该返回神国,结束“地上监察”的任务了……
还真有些舍不得。
说起来,今早离开龙都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和那群羔羊打声招呼,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沙利叶站在罗德里克身后,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就在这时——
铛!
漆黑的时针与分针在钟楼表盘上重合。
一声钟鸣轰然荡开,沉重的声浪越过屋顶与长街,回荡在昂德索雷斯上空。
铛——
正在为病患施展祝福的神父停下动作,站在布道台前讲解圣典的修士合上书册,捧着药碗穿行在人群中的修女随之驻足。
三大城区内,数百座教堂与修道院的上千名神职者不约而同地转向阳光大圣堂。
街道上远道而来的信徒与驻足围观的行人纷纷安静下来,仰头望向王都上空那两轮逐渐重叠的太阳。
众人十指交扣,置于胸前。
庄严的祷词从教堂率先响起,由近及远地汇入王都:
“阳光自天上降下,照耀受苦之人……”
铛——
礼拜大厅,正在向布道台接连抛出尖锐问题的记者们纷纷住口。
台上的青年文书闭上双眼,十指交扣于胸前,低声跟随钟声吟诵祷词。
记者与外交使节互相看了几眼,最终收起相机,陆续坐回席位。低低的交谈声在人群中蔓延,等待这场盛大的集体祷告结束。
铛——
罗德里克蓦然抬头。
灿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十字架正上方熊熊燃烧的【天堂之孔】,以及更高处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两轮金阳一上一下,于此刻连成一线。
午时已到。
拉斐尔翻开手中的圣典,庄严的话音压过回荡的钟鸣:
“各就其位。”
圣徒首席,神明在奇兰的意志代行,“神之识”犹大率先一步踏出,来到十字架前方,十指交扣,单膝跪地,一轮耀眼的辉环随即自脑后升起。
紧接着,穹顶大殿内的一众天使相继跪伏,形形色色的羽翼在身后舒展开来,头顶辉环缓缓转动,整齐肃穆的祷告声随之响起,在殿中回荡。
沙利叶垂首跪在罗德里克身旁,跟随众人一同念诵祷词。
极度肃穆的气氛叫他的祷词都有些磕磕绊绊,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说来惭愧,沙利叶平日里张口我主、闭口我主,看着虔诚无比。但实际上,自打他诞生以来还从未亲眼瞻仰过神座。
毕竟论位阶,他不过是个二翼权天使。靠着导师留下的人脉,才勉强能与几位天使长有所往来。他曾经见过的最高位者,也只有天国副君,而且还是连几句话都搭不上一句的那种。
沙利叶此生的最高光,便定格在四年前向前任天国副君出言挑衅,结果被对方打成植物人的那一刻。
时过境迁,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在五百年的“地上监察”后,今天竟然有机会一览天主的威仪。
老教宗终究按捺不住,悄悄掀起眼皮,望向黄金大日下方的洁白十字架。
十字架上,克琳希德双眸紧闭。
金色光芒洒在她的脸上,每一缕睫毛都被映得清晰可见。分明已经死到临头,她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见不到半点恐惧。
天主的意志,即将进入这具身躯……
沙利叶心跳不由得加快,口中的祷告声也随之嘹亮了几分。
一时间,整座昂德索雷斯,无论宫廷庙宇,还是街巷民居,千千万万信徒的祷告声层层汇聚,伴随着悠长的钟鸣,在王都上空久久回荡。
终于——
铛!
第十二声钟鸣沉闷落下。
霎时间,天地间的阳光骤然暴涨!
天穹之上,那轮悬于正午的大日陡然膨胀一圈。刺目的金色光辉喷薄而出,顷刻吞没了周围的云层。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自大日中央笔直坠落,贯穿下方的【天堂之孔】,轰然落入穹顶大殿,将耸立于祭坛中央的洁白十字架与被束缚其上的克琳希德一同淹没。
轰隆隆……
整座阳光大圣堂剧烈震颤,墙壁与立柱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礼拜大厅内,各国记者纷纷停下交谈,好奇地朝四周张望。更有人快步离席,冲到圣堂外举起相机,试图拍下王都上空双日连成一线的壮观奇景。
无人留意布道台的后方,正在低头祷告的青年文书微微抬起视线。
森白冷光从黑框眼镜上一闪而过,遮住了他大半神情。紧闭的眼睑悄然掀开缝隙,左脚随之向前挪出半步,踩住那卷层层捆紧的厚重皮革,一点点压了下去。
金光如潮水般席卷四方。
罗德里克垂首跪伏,额前碎发被狂风吹得向后扬起。国王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交扣在胸前的双手却青筋暴起,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大约半分钟后,刺得人无法睁眼的夺目光辉渐渐消退,洁白十字架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清晰。
克琳希德头顶的荆棘冠熠熠生辉,数不清的金色光屑自穹顶大日中飘落,环绕着她缓缓旋转。那光景,与圣堂壁画中凡人索雷斯受难后重获新生的一幕如出一辙。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双膝重重跪地。
“恭迎至高天主莅临尘世。”
他将圣典置于身前,俯身把额头抵在地面,声音颤抖:
“愿您的国降临奇兰,愿您的旨意行于大地,如同行于天堂。”
包括犹大在内,一众圣徒相继跪倒。天使们收拢羽翼,俯伏在十字架前,每一张面孔都因亢奋而涨得通红。
至此,天主降临仪式圆满完成。
从这一刻开始,奇兰全境将进入永不落幕的白昼。
“都起来吧。”
清甜的少女嗓音从十字架上传来,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众天使心头一震。
接下来,便该由天主亲自发出神国对奇兰大陆的征伐宣言。
拿下奇兰,剿灭魔族,摧毁地狱,一统伊甸,让永恒阳光照彻亿万世界的伟大征途,将从今日正式开——
“天主他老人家说来不了了。”
“………”
“…………??”
沙利叶满脸茫然,率先抬起脑袋。
洁白的十字架上,克琳希德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瞳孔却并非神性的灿金,而是一如既往的澄澈碧绿。
她迎着一众天使僵硬错愕的目光,唇角高高翘起,冷笑出声:
“你们拜错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