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总部的大厅里,一片肃静。
原本挤满了人的观摩席上,此刻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蓝灰相间的斑点还在持续扩散,代表信息旅的蓝色区域已经被灰色侵蚀了大半,代表第一师的红色区域则几乎完全消失。
电子对抗这一块,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两边的网络都瘫了,剩下的就是看谁先把病毒清干净。
有人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太狠了,自损八千的打法。打是打了,可后面怎么办?变成比拼清除病毒速度了。”
“你说陈鹤是怎么想的?把自己系统也搞瘫了,现在他连自己部队在哪都看不清了吧?”
“看不清也得打,他肯定有预案。不过我觉得确实没必要,电子对抗输了就输了,后面再找机会翻盘嘛,何必把自己后路也堵死。”
“陈鹤打仗什么时候要过‘后路’?你见他留过后路吗?”
“那倒也是……”
众人议论纷纷中,突然一个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对!你们看蓝军的后勤位置!”
所有人齐齐转头朝屏幕下方的一个子窗口看去。那是一片独立的地图画面,显示的是万岁第一师各部队的实时定位信号。
那些代表部队的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地图上,但不像平时那样聚集成几个大团块,而是散成了一片——极散的一片,像一把被撒出去的沙子,星星点点地铺满了整片区域,有的在公路两侧的树林里缓慢移动,有的已经深入了远离主路的偏僻丘陵地带,每一颗红点之间的距离都拉得极开,彼此之间几乎看不到任何成形的编队形态。
“这……这是化整为零了?分这么散?”
“我的天,分了这么多股,相互之间完全看不到联系,这怎么指挥?又没有指挥系统,靠什么协调?”
“太冒险了,万一信息旅的侦察力量摸到一个营的位置,集中兵力一打,这个营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陈鹤这是拿全师官兵的命在赌啊。”
一个老军官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除了陈鹤,没人敢这样冒险。分得这么散,等于把自己的指挥链彻底切断了,各营各连各自为战。这仗打起来就完全看基层指挥员的临场发挥了。”
另一个上校接过话头:“可也正因为分得散,信息旅的侦察力量根本不可能同时覆盖这么大一片区域。找到一两个点,打掉了,剩下的照样在动,你抓不住他主力的。”
“那也是把主动权交出去了,交给每个营的营长。这需要多高的信任才能放这么开?”
“他对自己带出来的兵有数。”
何志军坐在观摩席靠后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散落在地图上的红点,半天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目光若有所思。
信息旅指挥大厅。
关琳面前的屏幕上也显示着同样的战场态势图,虽然电子对抗系统被病毒搞得千疮百孔,但基础的地面侦察数据链路还保持着有限度的运作。
她看着那些零散分布在广阔地图上的红点信号,手指在下巴上轻轻蹭了两下,眉头微微蹙着。
艾雪站在她旁边,双手撑在台面上,压低声音说:“旅长,要不要派出无人机出去侦查?不能光等着。以老旅长的风格,他把部队撒成这个样子,肯定有后续手段等着咱们。咱们要是干等,就正中他下怀了。”
关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指挥员特有的干脆:“是得动。命令空六师待命,无人机随时准备升空。一旦发现第一师任何一支分队的行踪,立刻出动锁定,别给他们喘息的空间。”
艾雪领命转身就走,脚步带风,很快就消失在指挥大厅侧门的通道里。
不到二十分钟,信息旅驻地北侧的临时机场跑道上,两架大型无人机被地勤人员推上了起飞线。螺旋桨开始旋转,从慢速逐渐加速成高速旋转的模糊灰影,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回荡开来。
第一架无人机滑跑、抬轮、离地,机翼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第二架紧随其后升空,两架无人机一左一右,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机腹下的侦察吊舱已经开始工作,信号灯闪烁着规律的绿光。
同一时间,万岁第一师驻地。
陈鹤坐在一辆改装的通信指挥车里,面前是一台老式的短波电台,旁边摊着一张纸质地图,铅笔搁在地图边角。他没有看任何电子屏幕,也没有盯着任何实时数据,整个车厢里安静的只有电台里偶尔传来的微弱电流声。
他手里握着一部加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回信进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然后等了一下,看看对方没有回复,拨了一个号码过去。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龙小云的声音,带着刚忙完一天事情的那种微哑和慵懒:“怎么样?打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刚培训完,准备洗澡了。”
陈鹤靠在车厢内壁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轻松:“正打着呢,我打算把关琳打得满地爬,到时候你别说我沾什么桃花了。”
龙小云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好好打你的,最后告诉我就行了,我要洗澡了,挂了。”
“别啊,”陈鹤的语气里那种惫懒劲儿更浓了几分,“能直播洗澡吗?好久没看到你的宝贝了,我给你实时汇报战况,你洗澡我解说,两不耽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宝贝?”龙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时特有的那种困惑。
陈鹤正要开口解释,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他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的界面已经跳出来了。
“真是的,这么吝啬。”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重新落到地图上,声音恢复了指挥员该有的那种平实和专注,“战斗机护航编队出发,按照预定高度和航线展开巡逻。信息旅的空六师肯定会动,能打败空军的只有空军,把他们拦在外面,别让他们摸到我们的人。”
指挥车外的空地上,四架战斗机的引擎同时点火,尾焰在跑道上拉出热浪扭曲的波纹。第一架开始滑跑,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依次升空,在低空拉起一道弧度,很快钻入云层下方,朝着预定方向编队巡航去了。
导演总部里,那些还在议论陈鹤化整为零的军官们忽然安静了下来。
何志军从坐姿换成了前倾的姿势,目光锁在地图屏幕上。有人进来报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排人都听见:“信息旅的侦察无人机已经升空了,正在向第一师分散区域的中心方向扫描。”
整个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聚焦到了屏幕上。
“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