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师道这个名字,在瑶台宗内其实不算陌生,当年那场仙路预选赛,论惨烈程度,堪称落月皇朝有记载以来之最,数千修士入虚云国,最后活着出来的只有十个人,而这十个人中,最终去往上界的只有七个。
随着姜婵的自斩,整个修真界躲过了一场灭世的浩劫,而这位年轻的魁首,也在一片惋惜声中身死道消。
姜婵,肖潜与姜云飞之间那段惨烈的过往,如今早已经成为一段奇话,流传于万万人之口,千百年之后,或许也将成为一段恒久的传说。
与这段故事比起来,宋师道这个名字就显得黯淡许多。
这个在尸妖惊醒的最后关头,代替秦策主持大阵,用生命来为众人断后的摩云峰大弟子,最终却连仙路都没能亲眼看到。
宋师道是替他们所有人去死的。
这是当年从虚云国中活着出来的另外九个人共同的认知,好在宋师道向来孤傲惯了,哪怕明知自己留下必死,也依旧带着强烈的不甘,也正是因为这份不甘,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陷入本源枯竭的沉睡。
人总是会对死去的人产生愧疚,尤其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就如当年十圣王明知姜云飞的复仇是正确的,但为了借用圣骨封印青天凰女,不得不选择漠视他的痛苦,又为了挽救灭世灾劫,不得不杀死姜婵。
姜婵选择自斩,是为自我,为超脱,但同时也可以解释为,她是被逼死的。
她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不死,这方世界就要死。
她的死亡成全了这方世界,也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一颗愧疚的种子,哪怕他们很清楚那个决定是对的,但还是会愧疚,尤其是在人死了很多年之后。
于是他们将这份愧疚灌输到沉睡的宋师道身上,同样是瑶台宗弟子,同样是为了成全他人而牺牲,于是皇朝与另外三宗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但凡遇到能补魂养魂的奇物,都会命人送到瑶台宗。
他们在尝试弥补,但具体是弥补死去的姜婵,还是沉睡的宋师道,又或者两者都有。
时隔两年,宋予真再次踏上瑶台宗,冬日的青莲山脉纵横起伏,青龙披雪,先去了翠微峰,却没有在那处灵粹汇聚的洞天内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白玉石床上空空如也。
急匆匆出来,撞见晏先生,也一脸纳闷,说宋师道在昨日下午已经完全醒来,只是躺的时间太长,灵魂与身体还需要一点重新契合的时间,暂时动弹不了,按理说得等到明日才能走动才是。
好端端一个人不见了,翠微峰上上下下一顿好找,宋予真心头焦急,又不好发作,只好跟着一块儿找,不在前山大殿,也不在摩云峰,找来找去,终于遇到一个见过宋师道的弟子,指了指前方那座山峰。
沿山路直上,宋予真在山顶看到一个背影,焦急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见他衣衫单薄,本来是关心的话语,一开口又不自觉的带了两分责备的语气:“才醒不好好休息,跑这里来干什么?”
山顶有一株青松,松下有一方青石,此时都已经被积雪覆盖,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袍,也不管青石上的积雪,随意的坐在上面,披头散发,看着远方怔怔出神。
听到宋予真的声音,也不回头,嗓音发哑:“躺这么久,早就躺得够够的了。”
话音未落,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眉头微皱:“说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没能踏上仙路,是我命数不济,你怎么也没去?可不要说是为了我。”
宋予真盯着他看了半晌,噗嗤一声笑了,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其实她以前并不喜欢这个十四哥,甚至很怕他,因为他脾气臭性子傲,脸一拉就要训人,对她这个妹妹从来不曾稍假辞色,有时候甚至会动手打她。
可即便是挨了打,在虚云国中也是这个讨厌的十四哥一路护着她,才让她没死在里面,成功活着出来。
那时候她就在想,其实有这么一个哥哥,也还不错。
宋予真轻快的走上前去,同样在青石上坐了下来,宋师道眼角一抽,十分不习惯她的靠近,万分嫌弃的往旁边挪了挪,不等他再次开口,宋予真轻轻开口:“因为我知道自己有多少能耐,当初在虚云国,要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就死了,本来就是侥幸活着,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宋师道眉头皱得更深,不赞同道:“既然怕死,当初又何必逞强?凡事做了就不能后悔,你既然不想受公主身份的束缚,想要自己做主,那就只能在修炼这条路上走到底!哪怕是死了,也应该死在路上,如此退缩像什么样子?早知如此,还不如安分些,做为公主,去嫁人虽然不自由,但至少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无性命之虞。”
这话听在宋予真耳中有些刺耳,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可一思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心头那股刚升起来的气又散了,抿了抿唇,低头半晌,低声道:“你说的没错,我怕死,可我更怕你死,十四哥,我如今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宋师道浑身一震,目光如炬:“什么意思?”
宋予真抬起头,咧嘴一笑,眼中满是泪水:“两年前,妖族卷土重来,到处肆虐,我接到消息赶回常安国的时候,父皇,母后,我娘,太子哥哥,以及其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已经被杀了,除了我和你,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十四哥,你一定想不到,我能守着常安国两年,虽然守到最后只剩下皇城,但我还是守住了,至少,我护住了一座城的百姓。”
宋予真的声音里慢慢带上哭腔,轻轻将额头抵在宋师道背上,继续喃喃:“好难熬啊……十四哥……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也要死了……”
宋师道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宋予真,坐直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石雕,眼中一片茫然。
全死了?发生了什么?他从沉睡中清醒,想到其他人大概已经登仙路而去,独留自己只能对天长叹,一时觉得落寞,才独自走到落霞峰顶,此处是瑶台宗最高峰,可俯瞰整条青莲山脉。
耳边是宋予真细碎的哭泣声,宋师道只觉得胸腔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人间至苦,无非生离,不过死别。
浑浑噩噩一梦醒,黄泉难见至亲冢。
风雪唏嘘,孤松青石,两道人影如枯木仅存的两片芽叶,孤零零的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