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深处的那个庞然大物没有立刻发难。
它只是隔着百丈深的海水，不紧不慢地吊在寻星号的船底。这就像是老辣的猎手在打量陷阱里的猎物，评估着这块铁木疙瘩到底能不能下口。
这种引而不发的压迫感，远比直接撞破船底更熬人。
甲板上，咸湿的浓雾被清心阵的光罩挡在外面，但那种彻骨的寒意依然顺着铁木地板往人的靴子里钻。
一百名哑巴死士分作两列，在船舷两侧站得笔直。
他们换了武器。
原本挂在腰间的连弩被收进暗舱，取而代之的，是林三七找中州大匠特制的重型捕鲸叉。精钢打造的叉头带着三道放血的倒刺，尾端连着一指粗的铁链。
刑九站在阵列最前方，单手提着一杆捕鲸叉，刀疤脸上面沉如水。
寻星号在海面上随着暗流微微起伏。
“铮。”
刑九打了个手势。
两名死士合力将一个装满废旧木料的沉重铁桶抬起，直接掀出清心阵的光罩，扔进黑漆漆的海水里。
铁桶入水，溅起一片黑色的浪花，顺着水流快速向船尾漂去。
这是假想敌。
左舷的三名死士立刻动了。
第一人抢步上前，右脚前探死死踩住船舷边缘的凹槽，左腿弓起，腰背发力。他端起重达四十斤的捕鲸叉发射机簧，瞄准海面上起伏的铁桶。
“嗖——”
精钢叉头撕裂空气，带着铁链哗啦啦的声响扎进黑水。
准头不错，正中铁桶边缘。
但就在叉头咬住铁桶的瞬间，寻星号刚好被一道暗流顶了一下，船身向右侧猛地一晃。
那名射出捕鲸叉的死士，双脚像在陆地上生了根一样钉在甲板上。船身这一晃，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上半身被铁桶在水里的拉力猛地一拽，直接越过船舷护栏，大半个身子探出了光罩。
如果这不是铁桶，而是一头真正发狂的深海巨兽。这股拉力能在眨眼间把他扯进弱水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身后的两名同袍反应倒快，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三个人在甲板上摔成一团，总算没把人丢进海里。
旁观的九黎直摇头，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自己的光头上。
主舱的门开了。
雷重光提着太古龙渊走上甲板，漆黑的巨剑没有出鞘，只在剑身内部隐隐流转着几道紫黑色的雷纹。
死士们立刻爬起来，忍着疼站好队列，眼神里全是惶恐。在北境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精锐，到了海上却连个靶子都对付得这么狼狈。
“在陆地上杀人，你们是好手。”
雷重光走到那三名死士面前，视线扫过他们被铁链勒出血痕的手掌。
“但这里是海。”
他将太古龙渊重重顿在甲板上。
“砰。”
两千斤的死重砸下来，周围十几块铁木地板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在平地上，你们讲究下盘生根，脚踩实地。谁的根扎得深，谁手里的刀就稳。”
雷重光看着刑九，又看了看所有的死士。
“其实到了这艘船上，你们的脚底板就不能再当死桩子。船是活的，水是活的。你们把脚钉死在木板上，船一晃，水里的畜生一拉，你们就成了主动送上门的饵料。”
雷重光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那根连着捕鲸叉的铁链。
海面上的铁桶因为灌满了黑水，此刻正顺着暗流向深处沉。拉力极大。
寻星号再次随着波浪摇晃。
死士们睁大眼睛看着雷重光。
雷重光的双腿并没有像他们那样死死绷紧。他的膝盖微曲，脚跟若即若离地贴着甲板。随着船身的倾斜，他的身体不仅没有抗拒这股摇晃，反而顺着船体倾斜的方向，自然地送了一下肩膀。
借力打力。
水里的铁桶不仅没能把雷重光拉歪，反而因为他这顺势的一送，卸掉了大半的拉力。
紧接着，雷重光左臂肌肉骤然收紧。
他没有硬拽，而是趁着船身向反方向回摆的那个瞬间，借着寻星号几百万斤重的庞大回扯力，手臂猛地向后一收。
“哗啦！”
海面上炸开一团水花。
那个装满废木料、吸饱了水重达数百斤的铁桶，硬生生被他从黑水里扯出了海面，凌空飞起，重重砸在甲板上。铁桶四分五裂，木渣碎了一地。
干脆。利落。
甲板上的死士看懂了。
在海上跟巨兽角力，不能只靠人的膀子。得把整艘船当成自己的下盘。
“看清楚了？”
雷重光松开铁链。
“三人一组，重新编队。不管水里是什么东西，射中之后，第二个人立刻把铁链的锁扣砸进船舷的龙骨孔里。让船去替你们吃这股拉力。”
“第三个人，专门负责切断锁链。一旦锁扣崩了或者船体倾斜超过极限，立刻用刀把链子剁了。弃叉保人。”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不会说话的汉子。
“干粮不够了。这海里的畜生，就是咱们的口粮。我不希望吃饱肚子之前，先搭进去几十个兄弟。”
刑九双脚一并，右拳捶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百名死士轰然散开，三三成组。
铁桶再次被抛下海。
绞盘转动，捕鲸叉上弦的声音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这一次，没有人再死撑着下盘。他们学着顺应船体的摇晃，在波峰和波谷的交替间寻找最稳当的出手时机。
九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走到雷重光身边。
“大帅，底下那东西跟了一路，一直没露头。它这是在等什么？”
“等咱们出了这片外围海域。”
雷重光抬头，看了一眼光罩外渐渐稀薄的黑雾。这里的雾气颜色，比刚进恶魔之海时要浅了一些。
“外围的毒雾，对咱们是屏障，对它也是。深海的巨兽轻易不会来浅水区。它跟着咱们，是知道咱们迟早要往深处走。”
太古龙渊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它在等咱们主动开进它的饭碗里。”
雷重光拍了拍九黎的肩膀。
“让兄弟们练熟点，接下来的这顿饭，不太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