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如果恶魔之海还有日夜之分的话。
主舱里只点了一盏用海兽油脂熬成的油灯，火苗泛着幽幽的青色，把雷重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舱壁上。
太古龙渊静静地躺在手边，雷霆真气内敛，剑身黑得像一块能吞噬光线的深渊生铁。
雷重光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那卷残破的海兽皮古卷，借着青色的灯火，一遍遍地审视。
这图他看过无数遍。
上面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发紫的墨迹，那些乱七八糟的旋涡和暗礁标记，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不过，图是死的，海是活的。
今天白天，底舱那个阵法节点差点被水压挤爆，这说明外面的暗流已经强到了一个凶险的地步。
而寻星号，正是顺着他左手七星指环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这片暗流区。
雷重光将古卷平铺在书案上。
左手食指上的七星指环，此刻并没有发烫，只是保持着一种微温的状态。
他没有催动蛊核里的真气去强行激发指环，而是静下心，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外面海水起伏完全一致的频率。
法相境初期的神识，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指环，缓缓渗透进海兽皮的纹理中。
这皮卷是用深海异兽的皮硝制而成的，虽然年代久远，但里面依然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性。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没有动静。
雷重光并不急躁，他修的是雷霆大道，最擅长的就是蛰伏与暴起。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的时候。
书案上的古卷，突然发生了一丝异变。
皮卷右下角，也就是那条被撕裂的边缘处，原本用古篆体写着的“蓬莱”二字，周围突然亮起了几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不大，就像是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
但这些光点排列的形状，雷重光太熟悉了。
七颗星。
北斗七星的排列顺序。
与此同时，雷重光左手食指上的七星指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指环表面那七道刻痕，也跟着亮起了微弱的银光。
一内一外。两相呼应。
雷重光猛地睁开眼，视线死死盯在皮卷上。
随着“蓬莱”二字旁边的七星亮起，古卷中央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旋涡标记，开始发生细微的位移。
几条隐藏在旋涡底部的红色暗线，渐渐浮现出来。
这几条暗线，避开了所有死绝的深海海沟，像是一条条血管，巧妙地穿插在那些狂暴的暗流之中。最后，所有的暗线交汇于一点，笔直地指向右下角的“蓬莱”。
雷重光伸出手指，在这几条新出现的暗线上丈量了一下。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寻星号这两天的航行轨迹。
算完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原来如此。”
雷重光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寻星号现在所走的方向，根本不是什么偏离航道，七星指环指引的这条充满暗流的危险水路，恰恰就是古卷上隐藏的最短、最准确的航线。
天机阁的那帮老狐狸，在这张图上玩了一手绝佳的障眼法。
明面上的朱砂虚线，看似安全，其实绕路极远，而且中途没有任何补给。真顺着明线走，蓝血晶耗光了也到不了地方。
而这条隐藏在旋涡和暗流里的暗线，虽然凶险万分，但顺着水流的推力，航速能提升三倍以上。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上，有高阶海兽。有海兽，就有内丹。有内丹，寻星号的阵法就永远不会干涸。
这就是上古修道者的逻辑，想要机缘，就得拿命去拼这海里的土着。
雷重光的手指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既然这条路是对的。
那船底一直跟着的那个大家伙，动机就值得玩味了。
它没有攻击，只是尾随。
难道它不是在等寻星号离开浅水区，而是在利用寻星号庞大的船体，替它在前面开路，分担暗流的冲击力？
或者，这畜生的目的地，也是那片核心区域？
“把我们当探路石了。”
雷重光冷哼一声。
太古龙渊发出一声震颤的剑鸣，雷纹在漆黑的剑身上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舱室。
在陆地上，只有他雷重光拿别人当棋子。到了海里，一头畜生也想在他背后占便宜，这规矩说不通。
他站起身，将海兽皮古卷收进怀里。
既然船底下的东西也是顺路，那就不着急杀。
先让它在底下顶着暗流的压力，等到了这片暗流区最险恶的地段，这畜生肯定会按捺不住跳出来抢占水路。
到那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雷重光推开舱门。
外面的甲板上，刑九正带着三名死士，熟练地操控着捕鲸叉，在模拟船体剧烈摇晃下的射击。
动作已经像模像样，不再是死板的木桩子。
九黎坐在一旁的光罩边缘，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刑天巨斧。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海面上远远传出去。
雷重光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水。
法相境的感知穿透水面，直达海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百丈深的水下，有一团庞大、充满暴戾气息的元气，正在随着寻星号的速度，匀速前行。
“吃我的阵法能量，占我的水道。”
雷重光的手指按在太古龙渊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力。
“这顿饭，你得拿内丹来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