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护送,并非释放。”章大人出言纠正他的措辞,继续道:“质子只是对你们而言,在我朝,从未将他看作是质子。自他抵达京都后,陛下便安排他到太学院学习,他的生活起居均有专人负责照料。”
亲耳听到这番话,溧阳仍有些不太相信,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护卫随从,满脸激动的同时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你们都听到了?公子回来了!”
身后护卫见状,急忙开口回应道:“大人,我们都听到了,公子正在返回契丹的路上。”
此刻的溧阳是又惊又喜,连忙对着章县令深深一拜,“如此真是多谢汉帝隆恩!不知苏尔公子何时能到?”
章大人见他如此急切,便不再兜圈子,直言道:“护送队伍已然离开京都,抵达此处还需六七日。我朝陛下已有旨意,诸位不必前往京都,可先在此安心住下,待护送队伍抵达,溧大人可一同返回契丹。”
溧阳激动不已,再次拜谢道:“多谢章大人告知,更谢汉帝陛下恩典。我等定会在此静候公子到来。”
章大人微笑点头,“溧大人不必多礼,我朝与契丹联盟,本就是互利之事。更何况殿下得陛下器重,更是如虎添翼。”
“殿下?章大人,这殿下又是何意?”溧阳有些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么又蹦出来个殿下?难道他是暗指公子?
章大人不紧不慢的捋了捋胡须,笑着缓言道:“呵呵,这倒是本县疏忽,忘记告诉溧大人了。前几日陛下得知耶律大王被人暗杀,痛心疾首的同时不忍耶律苏尔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便收耶律苏尔为义子,赐名为秦苏。现在他不单单是你们的公子,更是我大汉的皇室宗亲了。”
“什么?”溧阳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耶律苏尔摇身一变竟成了汉帝的义子,成了大汉的皇室宗亲。这身份的转变,实在是太突然了。
溧阳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公子能平安返回契丹而高兴,可另一方面,心中十分清楚,汉帝此举的目的是要通过公子掌控契丹。
“岂有此理,汉帝欺人太甚,怎么可以让公子成为他的义子,这明摆着就是要凌驾契丹之上,这是在羞辱契丹!”
就在溧阳心中暗自震惊不已的时候,他身后那些护卫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情绪,一个个都像吃了火药似的,开始暴跳如雷地叫嚣起来。
另一个护卫更是扯着嗓子大喊道:“说得没错!你们大汉皇帝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用这种事情来侮辱我们契丹英勇无畏的勇士!肯定是那个狗皇帝欺骗了公子!”
随即又一名护卫也随声附和道:“一定就是这样!不然公子怎会成为他的义子,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最后一人的话语还没有落下之时,溧阳立刻凭借其过人的洞察力察觉到站在面前这位章县令脸色突然间变得阴沉至极。
在汉朝的地盘当着汉朝官员的面说他们的皇帝是狗皇帝,单单就这一句话,就已经是弥天大祸了!
眼见形势不妙,溧阳毫不犹豫迅速转身,赶在章大人发话之前抢先怒吼一声:“都给我住口!”
紧接着,他那锐利无比的眼神如同两把利剑一般直直地刺向自己身后那三个胆敢胡乱叫嚷的护卫身上,同时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给我拖出去,割下他们的舌头!让他们长长记性,我看以后谁还敢胡言乱语!”
听到这话,原本围拢在周围的其他护卫们纷纷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这时,有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护卫壮着胆子想要替刚才那三名即将遭受惩罚的同伴求情:“大人,您……”
话刚吐出几个字就被溧阳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
只见溧阳目光恶狠狠看向那名护卫,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谁要是敢再多嘴一句,那就一同割下你们的舌头!”
简短而有力的一句话,却仿佛一道惊雷般在整个屋子里炸响开来。刹那间,十几名契丹护卫都被吓得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跟随他这么久,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也有如此令人胆怯的一面。
十几名护卫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此时此刻溧阳心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眼看着这些护卫们半天没有任何动作,溧阳紧咬牙关,再次发出低沉的声音:“怎么,莫非要让我亲自动手吗?”
听到溧阳的呵斥,护卫们终于明白了,他并非是在说笑恐吓,而是在动真格的。
有几个眼力见还不错的护卫,不敢再迟疑,赶忙上前将那三名护卫拖了出去。
溧阳这才转身,满脸赔笑地对章县令说道:“章大人,让您见笑了,这几个护卫鲁莽无知,冲撞了大汉皇帝陛下,我定会严加惩处。”
章县令脸色稍缓,沉声道:“溧大人,贵国护卫口出不逊,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若是本县没听到也就罢了,胆敢在我朝的大地上公然辱骂我朝天子。呵呵何,对我朝皇帝如此不敬,难道代价就仅仅是一条口舌?”
此言一出,溧阳只觉得一阵头大。他本想用几人口舌保全他们性命,可看对方的言外之意,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心中暗暗叫苦,看来汉朝的下辖的一个小县令,也绝非泛泛之辈。
无奈之下,他只能尽力来保全三人,当即卑躬屈膝道:“说来惭愧,是我管教不严。章大人,溧阳在此郑重赔罪,还望县令大人海涵,饶他们一条狗命。”
“呵呵,溧大人乃是契丹使者,又是为迎接殿下而来。既然已经求情,本县也不好驳了溧大人的面子!”章大人双目直视溧阳,说话时来了个大喘气。
就在溧阳以为他要网开一面的时候,却听章大人继续道:“看在溧大人的面子上,本县就留那两人一条性命,至于另一人...溧大人若是不忍对部下动手,本县的人可以全权代劳。”
“你们可有人愿意代劳呀?”
一声不紧不慢的询问,屋内突然站出来二十几名兵丁。
“卑职愿意。”
二十几人齐声作答,声音如同惊雷。
溧阳扫了一眼,心头一沉,敢情屋内早有伏兵,更没想到他态度竟如此坚决。脑袋里清清楚楚,明白这是对方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眼下的确是自己理亏,想要保他性命怕是枉然。
他咬了咬牙,心中虽有不忍,但也知道唯有隐忍才能将公子接回契丹。
“章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既是我的部下,自当由我来处置!”溧阳强忍着怒意,转头看向一人,道:“杀了他,以儆效尤!”
待到护卫离去,不久便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哀嚎,不用细问便知,发声者必是斩落口舌的那两人。
“手下之人无礼,望章大人海涵。”
外面声音停止,溧阳再一次抱拳躬手。
章大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眼眸意味深长的看向对方,不卑不亢的说道:“溧大人深明大义,本县佩服。此乃汉境,比不得贵国,还望溧大人约束好贵国护卫,莫要再发生此类事情。”
溧阳强压着心中怒火,恭敬道:“章大人放心,我定会严加管束。”
章大人微微点头,“如此便好,溧大人可在此安心等候殿下到来便是,本县已安排人在外保护。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驿官便是。”
“如此甚好,有劳章大人费心安排。”溧阳嘴上这样说着,内心却是将他的祖宗三代都问候了一遍。
“驿官何在?”
听到县令大人的呼唤,驿官急忙上前:“大人,下官在此。”
“定要好生照顾契丹使者,不单单是他们的饮食起居,更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大汉是个有国法的地方,若有任何意外,我拿你是问!”
章大人话音落下,驿官赶忙出言应允:“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周全照料。”
说罢,章大人再次看向溧阳,道:“溧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本县就不打扰诸位歇息了。若有紧要之事,可差遣驿官传信于我,本县定会及时赶来。”
“还望章大人可代溧阳向汉帝陛下转达谢意,一路好走。”
溧阳与他客气两句,随后目送他离开馆驿。
驿官为众人在馆驿内安排好房间便去准备晚饭,人家大小也是个官,更何况这一亩三分地还是他的地盘,溧阳与他寒暄几句,随即回到屋内。
护卫们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溧阳看着他们,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们以为在这汉地能像在契丹一样肆意妄为吗?这次若不是我求情,你们都得死。以后谁再敢如此冲动,休怪我无情。”
护卫们虽有怨气,也不敢在此时多说什么,只能牢牢遵循溧阳的交代。
溧阳心中明白,外面的官兵名义上是在保护,实则就是在看守他们。这里此刻名义上是馆驿,实则已经变成了牢笼。
至于那位章大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他们甚至都无法前去查证,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耐着性子等上几日。
相比之下,被暂时强留在馆驿反倒是件小事,让溧阳担忧的是汉帝收耶律苏尔为义子的事情,其中的政治意图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