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那种时候,苏泽的语气就会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三知道,哥哥心里未必就真的那么平静。
只是苏泽一贯如此,再大的事到了他那里,也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去,然后反过来安慰别人。
回程的路上,苏泽已经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几回“不着急”“下次再来就是”
可越是这般豁达,苏三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哥哥什么都让着他,连猎取魂环的机会都紧着他先来,到头来哥哥自己却什么也没落着。
苏三看着走在前面那道背影,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半点失落的样子。
可正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苏三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哥哥不需要他的安慰,哥哥向来是那个安慰别人的人。
于是苏三只好把那些话又咽回去,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走到猎魂森林外围的营区附近时,苏泽停下了脚步。
这片营区是专为进入森林的猎魂小队设置的补给和休整之地,几间低矮的石屋错落排开,旁边拴着几匹拉车的角马,还有几个车夫模样的人靠在车辕上打盹。
苏泽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处还算干净的树荫底下,那里有几块平整的石头,正好可以歇脚。
他回过身,招呼苏三和大师先过去坐下,自己则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点,转身朝着停靠马车的那片区域走去。
大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苍白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们此行虽然顺利,但大师毕竟只是理论功底深厚,身体却和寻常人无异,甚至因为常年伏案钻研魂兽和武魂理论,体质比普通人还要虚弱一些。
虽然当场就用备好的解毒药粉压住了,不至于致命,可后遗症仍在,整个人昏沉乏力,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
从猎魂森林走到这片营区,虽然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对大师而言却已经颇为勉强,此刻坐在阴凉处,他闭着眼,呼吸方才渐渐平稳下来。
苏泽知道,以大师目前的状态,绝对不能再步行回诺丁城。
从猎魂森林入口到诺丁城,少说也有几十多里地,若是平路倒也罢了,偏偏中间还有一段起伏不小的丘陵地带,走起来格外费劲。
即便他背着大师走,颠簸之下也只会加重体内的毒素扩散。
况且他们刚从森林里出来,身上虽然不算狼狈,却也称不上整洁,这副模样走上大半天的路,回头进了城也是个麻烦。
最重要的是,苏泽现在手里宽裕得很。
租一辆马车回诺丁城,根本不算什么,连犹豫都不必。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苏泽便领着一位老者走了回来。
那老者看上去约莫六十出头,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皮肤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还算有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布巾,手里牵着一匹拉车的角马,身后跟着一辆半旧不新的双轮马车。
车厢虽然简陋,但好在蒙着油布顶棚,能挡些日头风沙,里面铺着干草垫子,坐上去总比直接磨在地上强。
老者走到近前,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泽和苏三几眼,又看了看靠在石头上的大师,脸上露出一抹感慨的神色。
他一面帮着苏泽将后厢的挡板放下来,一面试探着开口。
“小兄弟,我记性还不坏,前些天你们进林子的时候,我恰好在这附近歇脚,远远瞅见你们三个往里走。
那时候你们俩兄弟走在前头,那位先生在后边跟着,步子倒还利索。
今儿个再见着你们,还是三人,一个不缺,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的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却又藏着些说不清的唏嘘。
老者在猎魂森林外围靠拉人回诺丁城为生,一年到头,来来回回不知要送多少人进去,又接多少人出来。
他见过意气风发的小队扛着齐全的装备往里冲,也见过只剩下一两个伤者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浑身是血,眼神里全是劫后的空茫。
更有些时候,他候在营区等上三四天,也没等到当初从他车上下去的那拨人再出现。
那些人去了哪里,不必问,也不必想。
身后的那片猎魂森林,绵延不知多少里,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表面上看去只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可那里面到底埋着多少具尸骨,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有些是死于魂兽之口,有些是迷失在瘴气与迷雾之中,还有一些,则是死于同行之人的背弃。
老者拉车拉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死亡比见过的欢笑多得多,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看到有人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他都会觉得那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听了老者这番话,苏泽的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庆幸。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三,又看了看大师,三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各自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后怕。
森林里的经历,此刻回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疏忽的人再也走不出那片林子。
而他们进的,还只不过是猎魂森林的外围区域。
那里虽然魂兽的年限普遍不高,但胜在种类繁杂,地形多变,加上林木遮蔽视线,方向感稍差一些的人绕上几天都未必能找对出路。
至于猎魂森林的更深处,他们连靠近的念头都没起过。
光是站在外围与深处的交界地带,就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那是来自更高阶魂兽的领地气息,光是那气息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关于猎魂森林深处,大陆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
有人说那片古老森林的核心地带,盘踞着修为超过五万年的魂兽。
那种层次的魂兽,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够对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