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谈判，都是分身，万门齐开
“信。”姜清柠说，“所以你还活着。”
曲江阜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句‘所以你还活着’！本座这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姑娘堵得说不出来话！”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笑容收干净。
额前那道剑意还是没有退，像一只停在眉心不肯走的银白色蝴蝶。
“收了吧，姑娘。本座既然说了谈，就不会反悔。本座这个人，别的不行，但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姜清柠看向林意。
林意点了点头。
那道剑意无声地散了，像薄雾遇上晨光，消融得无影无踪。
曲江阜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摸到一点极细微的水汽。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又看了看姜清柠。
“你刚才是从哪儿出剑的？”
“心之旷野。”姜清柠说。
曲江阜由衷的赞叹：“好厉害的心，好厉害的剑。我还是低估了你。”
曲江阜由衷赞叹，“本座输你半招。不过要提醒姑娘一句，心道之路，越往后越难。等你修到心外无法的地步，可别忘了今天。”
“不会忘。”姜清柠淡淡应了一声，退回林意身侧。
曲江阜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公子的做派。他转身朝身后舰队一挥手，朗声道：
“行了，卸了，都听见了，今天不打了，改谈！”
舰队甲板上的弟子们动作极为整齐，一片金色光芒从十几艘舟舰上同时亮起，亿万符箓如潮水般往回收敛。
那巨大的【天罡地煞镇天伏圣大阵】缓缓升起，像一张被从大地上揭起来的金色罗网，重新悬停在天穹之上。
天地间的压迫感如退潮般消散。
那些被压得连指头都动不了的人，终于又能喘气了。
有人跪倒在地上大口呼吸，有人握着兵器的手还在发抖，有人直接瘫软下去。
连云端上的圣人们，脸色都白了几分。
“本座把阵先收一收，但别以为本座没能力再压一次。”
曲江阜朝圣人们的方向扫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今天的阵，一个弹指就布完了。各位心里应该有数。”
没人接话。
爽灵不知何时从天子坟方向飘了过来。
他的虚影薄得已经几乎只剩一层金雾，像随时会散尽。
冕旒之灵跟在他身后，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痕。
“既然要谈，那便谈。”爽灵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天子路是本座留下的。本座还在，就没有旁人能私自决定天子路的新规则。”
曲江阜看着爽灵：“你倒还硬气。不过本座敬你几分。太古天子，能撑到今天，是个爷们。你说说，天子路现在这鬼样子，该怎么弄？”
爽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林意。
“林意，你来说。天子路的事，你也有份。”
林意沉吟片刻，转向姜清柠：“刚才那一剑，你留了几分？”
“三分。”姜清柠答得平静。
曲江阜挑了挑眉。
“三分剑，已经抵住我了。如果你全力出手……”
“你死，他活。”姜清柠用目光点了点林意头顶那半顶天子冠冕。
曲江阜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本座记下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圣人们所在的方向，嘴角挂起一丝微妙的笑意。
“既然要一起商量，就不能少了这些老家伙。诸位圣人，不下来一起坐坐？”
圣人们面面相觑。
丹星率先动身，从云端降下，落在距离众人约十丈远的虚空上。
紧接着是万墟殿主、太初圣地圣主、巨斧老人，再往后是星宿海十二宿老中的七位，以及二十几位叫得出名号的圣人们。
他们落下来的时候，身上的圣光自动收敛，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
曲江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短，像一把刀在布上划了个口子。
“我就随口说说，你们还真下来了？有够不要脸。本座就说句不好听的——诸位圣人，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口，巨斧老人的斧头就举起来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本座就问你们一句。”曲江阜转过身，面对丹星等人，“本座一个人，一个阵，压得你们二十几个人动弹不得。你们虽然拿我没办法，可这种丢脸事，总不至于还要本座来总结。现在商量事情，你们拿什么来要位置？就凭你们身上这些被钉死过的法则？还是凭你们那几件被扯烂的护罩？”
圣人们脸色铁青。
可丹星却很平静。他朝曲江阜微微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曲小友，有个问题，老朽想问清楚。”
“你问。”
“你觉得，刚才那个阵，你赢了？”
曲江阜笑容一滞，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又要被打脸？
曲江阜心情复杂，自从来了这天竺这边之后，每次想炸鱼都能炸出不一样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
丹星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他周身一缕星辉升起，极淡、极薄，像深海中浮动的磷光。
“老朽且问你——我们刚才展示出来的力量，真是我们全部的境界吗？”
曲江阜眉头微皱。
万墟殿主也站了出来。
身后九根封圣柱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柱身上所有符文都亮了起来，一股比之前更磅礴的封印气息从他体内溢出。
太初圣地圣主双手结印，太古光芒在掌心缓缓旋转，像从远古深处被重新唤醒。
巨斧老人把斧头往虚空中一插，咧嘴露出满口金牙，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一起，浑身肌肉像山脊一样鼓起来。
星宿海宿老们同时闭目，十二颗本命星辰在身后浮现，排列成古老的星辰阵列。
一瞬间，整片虚空都被撑满了。
曲江阜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一下。
不是难看，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错愕。
“你们这帮老阴逼！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居然全是分身！”
林意有些惊疑，其余人也有个不同的表情。
姜清柠则是没有任何反应，好像预料之中。
曲江阜有些破防了，不出意料，又踢到铁板了：“你们把真身留在了外面？”
丹星点头：“曲小友果然慧眼。行走在无尽大地之上的，从来就不是我们的本体。”
“什么意思？”曲江阜问。
“我等无法亲身降临。圣人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或者说达到融入规则的层次，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天地共鸣。”
“出现在无尽大地之上，也会因为一念而引起天地变动，呼风唤雨，山河倒转。”
“更不用说这半残的天子路了。”
丹星缓缓道，“圣人本体若要强行进入天子路，规则壁垒首先支撑不住，直接溃散。所以，我们所有人在天子路上出现时，就都是分身。”
他说完，身体轻轻一晃。
周身那层极淡的星辉像水波一样荡开，露出了这具身体的本质。
莹莹星光交织，如影如幻，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具由法则与念头凝成的投影。
万墟殿主也做了同样的事。他的身体表面浮起一层透明的涟漪，露出了底下半透明的法则结构。
封圣柱的虚影从他体内穿过，竟毫不费力。
太初圣地圣主的太古光芒再次亮起，光芒所照之处，他的身体像晨雾遇日，淡薄得只剩一层浅浅的轮廓。
星宿海的宿老们齐齐一笑，十二颗本命星辰散成漫天星屑，每一颗星屑都是一道独立的法则脉络。
一个接一个，二十几位圣人全部展露出本质。
全是分身。
林意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活的久的，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也就是说，刚才曲江阜的阵，压住的全都不是圣人本体。”
“不错。”丹星说，“所以我们才没有跟他拼命。毕竟练制一个分身可不容易。”
曲江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抬手，曲指朝万墟殿主眉心弹出一道符箓光痕。
那光痕飞到万墟殿主面前，被对方双指夹住，像夹住一片飞花。
“好。你夹住了。”曲江阜说，“你用了本体才有的封印之力。本座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和先前不同。”
万墟殿主将那道符箓丢还给曲江阜：“曲小友若真想跟老夫动手，出了天子路，老夫真身奉陪。可在这里，老夫来的，只有这么多。”
曲江阜笑容重新挂上嘴角：“有意思。真有意思。你们圣人不能降临，却各自抢天骄、争气运、护传承。这盘棋，比本座想的大得多。”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看向爽灵：“那你呢？你算主体还是残魂？”
“残魂。”爽灵说，“比不得这些晚辈的本事。”
“能撑到现在，也算你牛逼。”曲江阜说，“行了，人到齐了。谈正事。”
林意将头顶十二道旒串收了收，金光落在掌心缩成一个极小的冠冕印记。
他拉了拉林意的手，又朝远处的沈念和殷九鸢挥了挥手。
“过来吧。都过来。接下来商量怎么开这个盘子，你们也有份。”
沈念扶着阿溟，与殷九鸢、李天一先后走近。
韩千泽被林意拉了出来，站在人群外沿，依然没有凑上前来，只是远远看着曲江阜，似乎在辨认什么。
曲江阜环视一圈：“本座先说，本座要的东西很简单。第一，天子位格，公平争。本座可以为你们重开天子路，但这路得重新洗牌。第二，本座要进去。不能只准你们的人玩，本座带来的这些人，也要进去。第三，谁活到最后，谁拿天子位。第四，为了给你们加点底气，本座把符箓和舟舰留给最终胜者的承诺，说话算话。至于你们这些圣人……”
他看向圣人们：“本座可以不追究你们刚才那点小动作。但你们得拿出真本事来。分身也好，真身也罢，既然进不了天子路，那你们就留在外面当庄家。开赌局，各方下注。本座也下，公平结算。”
丹星与万墟殿主等人对视一眼。
“天子路中凶险极多，以分身进入，十死无生。”丹星说。
“那是你们的问题。”曲江阜笑容不改，“本座带的是真身进去。公平吗？”
没人说话。
曲江阜的舰队甲板上，人影绰绰，有男有女，服饰整齐，气息凝练。那些人全部是真身，年轻，带着杀伐之气。
林意朝那群人扫了一眼，数了数，不算多，大约两千出头。可就是这两千多人，比整条天子路上所有试炼者加在一起都要麻烦。
“规则怎么定？”林意开口。
“你出个初稿，本座改。”曲江阜说。
林意没有客气：“第一，天子路中的每个人，无论真身还是分身，境界压到同一水平。这条，你接受？”
“没问题。本座的人无所谓，越级挑战这种事他们经常干。”
“第二，初始入场位置随机。不搞分队，单打独斗。但允许临时结盟，结盟人数不限。这条你接不接受？”
“无所谓。反正最后总得死到只剩一个。”
“第三，生命保障。在你重开的天子路中，必须保留‘认输退出’机制。退出者，失去所有气运。还能不能有额外惩罚，你来定。”
曲江阜笑着摸了摸下巴：“本座来定？行啊。本座就定一条——认输的人，出来后得给本座当一年苦力。本座在西边挖矿缺人手。”
李天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他妈缺人手缺到天子路来了？”
“你以为本座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跟你们打架？”曲江阜睨他一眼，“西边在扩张，到处是矿，到处是路，需要的人多到你想象不到。本座这叫广纳贤才。”
爽灵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天子路若重开，本源已经所剩不多，只能支撑一次最后的开炉。”
“开炉？”曲江阜来了兴趣。
爽灵没有理会他，看向林意：“本座的意思是，重开之后，天子路会在一段时间后彻底封闭。封闭期限到了，还没走到登仙梯下的人，全部淘汰。淘汰者，气运散尽，归入天子路本身。”
“那你说个期限。”曲江阜说。
“一个月。”爽灵说，“一个月内，走到登仙梯下，杀到最后，赢家通吃。一个月后，天子路崩，所有未通关者的气运归入胜者。”
圣人们听到“一个月”时，表情都变了一下。
“一个月太短了。”万墟殿主皱眉，“有些远域的天骄，甚至还没踏入无尽大地。”
“关本座什么事？”曲江阜翻了个白眼，“本座的人在传送阵里蹲半天了。等他们？一个月都算宽裕了。”
姜清柠忽然开口：“溟海世界已经脱离天子路。重开的天子路，少了沧海时代。”
爽灵叹了口气：“少了沧海，百世回廊还剩九十八世。够用了。”
“不够。”姜清柠说。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极纯净的白色光芒缓缓凝聚。那光芒里，无数草叶的虚影在旋转，像一场微型的风暴。
“你剩下的本源，不够重开一个完整的天子路。九十八世，空间太少。一旦进入的人多了，空间相互挤压，你撑不住。”
爽灵沉默了。
丹星接口道：“圣人们也不是不能出点力。”
他说完，指尖星辉射出，在虚空中凝成一面星空棋盘。棋盘上繁星如钻，每一颗星都代表一道法则投影。
“我等分身虽不能进入，但可以把法则投影留在这面星盘上，辅助天子路进行空间加固。如此，姑娘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万墟殿主闷声补了一句：“封圣柱也可以借出一道影子。不必封印，只做支撑。”
太初圣地圣主长叹一声：“太古光芒可做外层护壁。”
星宿海宿老们纷纷点头，十二颗本命星辰升起，悬停在星盘四周。
曲江阜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圣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重开天子路的方案一点点补全。他忽然笑了出来。
“本座这次没白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奇异的感慨，“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多说无益。”巨斧老人把斧头拔出来，往肩上一扛，“你带着两千多人，要进可以。老子把话放这，天子路重开之后，老子不周山界的弟子也会进去。到时候可别怪他们不给曲小友面子。”
“求之不得。”曲江阜笑容灿烂。
林意抬头看向曲江阜。
“既然你重开天子路，那你就是这条路的‘主持人’。你和你的人，不能直接在试炼中对我出手。或者说，你们进入后要遵守和其他试炼者完全相同的规则，包括境界被压到同一水平。这条能不能应？”
“本座要是说不能呢？”
“那我就把天子位格毁了。”林意说。
曲江阜定定地看着林意，好一会儿才说：“你有种。”
他转过身，朝舰队方向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有？进去之后，规矩跟所有人一样！谁他娘的仗着阵法在外面耍威风，别怪本座翻脸！”
舰队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是！”
“好。该谈的都谈了。现在具体说说，这盘子到底怎么开。”曲江阜说着，看向爽灵，“你做裁判，还是本座做裁判？”
“都做。”爽灵说，“本座来做规则裁判，你来做场地裁判。诸位圣人——”他看向丹星等人，“来做保障裁判。三方制衡，谁也无法独断。”
曲江阜眯起眼：“你倒想得周到。行，本座给你这个面子。”
丹星代表诸圣点头。
爽灵又看林意：“你这个天子候选人，愿意接受监督吗？”
“不接受能怎样？”林意失笑。
“那就在三方监督下，重开天子路。”爽灵说。
他转过身，朝天子坟的方向飘去。
“本座还剩最后一点本源，刚好够把九十八世重新激活。这一次没有溟海，没有捷径。林意，本座能为你做的，到今天就全部做完了。”
林意朝那个越来越淡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
“谢谢。”
爽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别输给本座的眼光。”
话音落下，那最后一点金色残影化成漫天光点，朝着天子路的方向飘去。
冕旒之灵红着眼，咬牙跟在后面，没有再哭。
天子路上，倒卷的金光重新平复，像一匹被安抚下来的巨兽。
十二道旒串重新升起，悬在天子坟上空，每一颗旒珠都朝着不同方向折射出幽微的光芒。
曲江阜站在阵图之下，右手重新抬起。
这次他笑了一声：“好了，接下来是开幕式。”
亿万符箓再度亮起，金色光河倒灌而下。
可这一次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构筑。
天穹上，一扇又一扇由符箓凝聚而成的光门轰然成形，门框上缠绕着扭曲的阵纹，内部亮起一层层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缓缓睁开。
整条天子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静止的法则碎片被重新唤醒，沉睡的战斗回廊一条条亮起，百世回廊深处的擂台再次浮现，擂台上空悬浮着金色旗帜，旗帜表面暗红色的古老纹路像血迹一样慢慢晕开。
新规则从虚无中浮现，一道道金色的法则锁链横过天穹，将整条天子路分割成不同层次的战场。
最外层是无边旷野，中段是山峦叠嶂，深处是迷雾重重，最核心处是那座金色的擂台上方，悬着那顶还未被任何人戴上的天子冠冕。
林意站在草海边缘，抬头看着那条被重新撑开的路。
他的头顶，那团金色光晕重新凝聚，十二道旒串虚空轻晃，像在等一场盛大的狂欢。
沈念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一个月后，你会站到最后吗？”
林意笑了一下：“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说。先帮我熬碗粥。”
沈念拍了他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熬粥。然后呢？”
“然后去杀人。”林意看着天穹上那些越来越多的光门，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杀到最后，然后回来喝粥。”
远处，曲江阜站在舟舰船首，长袍猎猎，俯瞰着整条崭新的天子路。
“诸君，好戏开场了！”
下一瞬，万门齐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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