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42: Loyal and true to his word; Generous and Free with his wealth.
幽篁子抚须道:“游侠最重的是什么?是‘义’字。少主若能让胡闹觉得,助你是‘义之所在’,他必死心塌地。反之,若只把他当工具使,此人必反。”
海宝儿点头:“我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斜对面的会津阁。那三层木楼的窗户依旧半开,人影依旧晃动。但不知为何,今日再看那些靛蓝衣衫的术士,他心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
这些人,也是奉命行事。他们背后,是酱家;酱家背后,是风家和相衣门;风家和相衣门背后,又是谁?!
真的是大皇子平江苡?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腾苏我那句话:“当今大皇子,实为酱家血脉。”若此言属实,那风家和相衣门支持“大皇子”,究竟是为扶正统,还是另有所图?
太多的谜团和困惑,等着他去解开。
“师弟。”冷凌烟从外进来,递上一卷情报,“胡闹的底细查到了。”
“此人确实有趣——他是北海渔家子弟,十五岁出海遇难,被游侠所救,从此立志当游侠。二十岁入江湖,做过镖师、当过护卫、替人讨过债、帮人报过仇,虽然武功平平,却因讲义气、守信用,在北海一带小有名气。”
“三年前,胡闹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渔家女,独闯海盗窝,身中七刀,差点没命。那渔家女后来嫁给别人,他连喜酒都没去喝,说‘救人又不是图她嫁我’。”
海宝儿静静听完,眼中有了笑意。
“这人,确实是游侠。”
“还有更有趣的。”冷凌烟继续道,“他那个‘北海游侠联盟’,其实就是一帮穷哥们儿凑在一起混饭吃。没有固定驻地,没有严格组织,谁有事喊一声,能来的都来。这次酱家招募游侠,开出高价,他带了二十多人来应募。结果酱家嫌人多,只留了他和他手下四个兄弟,其他人打发走了。”
“他收了多少定金?!”
“五百两。”冷凌烟道,“已经花掉大半,请他那些被遣散的兄弟喝酒吃肉,一人分了二十两。”
海宝儿失笑:“这人倒真是仗义疏财。”
“仗义是仗义,穷也是真穷。”冷凌烟道,“他那四个手下,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愣是没一个跑掉的。”
海宝儿沉吟片刻,忽然道:“师姐,帮我约他。今夜子时,城西废弃码头,就说我要请他喝酒。”
冷凌烟一愣:“他会来吗?!”
“会。”海宝儿望向窗外,“他欠我一条命,又觉得‘我人还怪好的’,应该会来。”
黎姝昕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相公,你这口音学得倒快。”
海宝儿也笑了:“那个胡闹,确实有趣。”
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此感兴趣。
子时,城西废弃码头。
月光洒在残破的木栈道上,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浪声声,近处虫鸣唧唧。
海宝儿负手而立,身边摆着一坛酒、两个碗。
脚步声由远及近。
胡闹的身影出现在栈道尽头,身后跟着他那四个形影不离的手下。走到近前,他示意四人止步,自己大步上前,抱拳一礼:
“海少主,我来了!”
海宝儿回身,指了指酒坛:“请坐。”
胡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木板上,抓起酒坛闻了闻,眼睛一亮:“三十年的女儿红?好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
“东莱带的。”海宝儿斟满两碗,“昨夜多有得罪,今夜赔礼。”
胡闹端起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赔啥礼!是我得罪你在先!你那一指头,手下留情,我胡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又倒了一碗,举起来:“这碗敬你!多谢不杀之恩!”
海宝儿也饮尽,放下碗,静静看着他。
胡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啥?!”
“看你这个人。”海宝儿道,“昨夜你说,侠儿讲究‘言必信、行必果、不爱其躯、不矜其能’。我让人查了查你,发现你这些年做的事,倒真配得上这几句话。”
胡闹一愣,随即挠头:“你查我干啥?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胡闹手一顿,酒碗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说。”海宝儿一字一字道,“想交你这个朋友!”
胡闹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顿:“你逗我玩呢?你是大名鼎鼎的‘麒麟之趾’‘万兽之主’,又是太子殿下的人,我就是个江湖混混,你交我这样的朋友?图啥?图我能帮你打架?图我能替你送死?”
海宝儿摇头:“图你这个人。”
昨夜这个人说,游侠靠的不是武功多高,而是那颗心。这句话,海宝儿记在心里了。行走江湖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武功高强的人,却很少见到心正的人。这个人武功不高,但心正。
这就够了。
他起身,望向远处海面:“我且问你,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号和行事风格,为何还敢前面正面与我‘对峙’,你真的不怕我吗?!”
胡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四人,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一个个神色复杂。
良久,胡闹忽然一拍大腿:“怕!我当然怕!但侠儿就是侠儿,要敢为人先、向死而生!既然你看得起我,那我胡闹也不矫情!这朋友,交定了!”
他端起酒碗,郑重其事:“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动你,先过我这一关!我胡闹虽然武功不行,但拼命还行!”
海宝儿端起碗,与他重重一碰。
两人一饮而尽。
月光下,海浪声中,这份跨越身份与立场的交情,就此结下。
胡闹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约我来,不光是为喝酒吧?有啥事要我帮忙,尽管说!”
海宝儿点头:“确实有事。”
海宝儿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木板上。那是酱城的城防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酱家要反,证据确凿。但我要的不是证据,而是真相。”
胡闹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标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情报……比我这个在酱城混了半辈子的人还详细!”
“我的人在此经营多年。”海宝儿道,“我要问的是——你既然在酱家那边,可曾听说过一个人名?”
“谁?”
“后山。”
胡闹皱眉思索片刻,摇头:“没听过。这名字怪怪的,叫‘后山’?是人名还是地名?”
“人名。一个应该很重要的人。”
胡闹挠头:“那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酱家那边认识几个府里的护卫,喝酒的时候能套出话来。”
海宝儿点头,又叮嘱道:“小心。这事关重大,打听到什么都别轻举妄动,告诉我即可。”
“明白!”胡闹一拍胸脯,“放心,我胡闹虽然爱胡闹,但大事上不糊涂!”
他又倒了一碗酒,举起来:“来,再喝一碗!喝完我得回去了,天亮前要换岗。酱家那帮人精得很,发现我不在,准起疑心。”
海宝儿与他再饮一碗。
胡闹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盯着海宝儿看了半晌,咧嘴一笑:“海少主,你这人……人还怪好的嘞!”
说完,带着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黎姝昕从暗处走出,轻声道:“相公信他?!”
“信一半。”海宝儿收起地图,“不过这一半,已经够了。”
他望向胡闹消失的方向,眼中有了期待。
这个“胡闹”的游侠,会给酱城这一局,带来怎样的变数呢?
又一日。
海宝儿与冷凌烟并肩立于浅羽楼窗前,望着斜对面会津阁中隐约晃动的人影。
“师姐,准备一下。”海宝儿收回目光,“半个时辰后,我们去酱府拜会。”
冷凌烟挑眉:“就这么直接登门?”
“该亮的牌,早晚要亮。”海宝儿从容道,“酱璞真既已知我入城,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光明正大去会一会他,看看这位北海枭雄,到底有几分胆色。”
黎姝昕从内室走出,手中捧着一件崭新的墨色长衫:“相公,换身衣裳吧。既是正式拜会,总得体面些。”
海宝儿接过长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昨夜又没睡好?”
黎姝昕低头,避而不答,只轻声道:“芭栀师弟那套针谱,我已练成大半。若真动手,我也能……”
“我知道。”海宝儿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指尖依旧冰凉,心中微微一叹,“放心,我不会有事。”
黎姝昕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
冷凌烟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安排一下,让挲门的人在酱府外围候着。若有变故,也好接应。”
“不必。”海宝儿摇头,“就我们两个去。”
冷凌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师弟,酱府如今有三千府兵,五百精锐配备风家强弩。相衣门三十余术士驻扎城中,随时可援。就我们两个……”
“够了。”海宝儿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人多了,反倒显得我们怕他。”
冷凌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堂堂麒麟之趾,万兽之主,若真被一个酱府吓住,那才叫笑话。”
她转身出门,衣袂在风中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