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露出的那张脸，让林大雄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是季永衍。
几个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一身锦衣也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可当他看到林大雄的那一刻，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炙热的光。
那是林大雄这几个月来，在他脸上见过的，唯一鲜活的表情。
“大雄！”
季永衍像是忘了自己太子的身份，不顾旁边侍卫的阻拦，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林大雄面前，双手重重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很大，抓得林大雄的骨头生疼。
“你终于回来了！我派了那么多人给你送信，为什么不回？为什么不直接来东宫见我？”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是压抑了太久的激动和欣喜。
可这份欣喜，在林大雄看来，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贵气的男人，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是梦思雅躺在产床上，满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
是那个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嘹亮的哭声。
是她睁开眼，抓住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话。
“告诉他……我……不……当……妾……”
怒火，混着滔天的委屈和心疼，瞬间烧光了林大雄最后一丝理智。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季永衍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整个长街，好像都跟着安静了一瞬。
季永衍被打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嘴角立刻就见了红。他身后的侍卫反应过来，脸色大变，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寒光，瞬间将林大雄团团围住。
“大胆狂徒！竟敢对殿下动手！”
“拿下！”
街上的百姓吓得纷纷跪地，头都不敢抬。
气氛，一触即发。
“住手！”
季永衍抬手，制止了骚动的侍卫。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的林大雄，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痛苦和释然的神情。
他挥退了左右，声音压得很低。
“打得好。”
“这一拳，是我欠你的。”
他以为，林大雄是因为自己成了太子，抛弃了过去，娶了上官家的女人，是为了那些被他留在身后的兄弟们而愤怒。
他根本不知道，这一拳，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我知道你在怪我。”
这句“理解”，让林大雄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他想咆哮，想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吼出来！想问问他，在他忍辱负重的时候，知不知道他爱的女人正在鬼门关前挣扎！
可梦思雅那张决绝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只有我‘死’了，他才能活。”
林大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
还真是可笑，怪他？他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吗？这个男人一向这样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女人好，殊不知，梦思雅早就对他死心。
也不知如此风光的时候，他可又想起那个和他相依为命的女人？
越想林大雄越生气了。
季永衍没给他发作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跟我来。”
他拖着林大雄，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走向了对面的醉仙居。
顶层的包厢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季永衍的力气被抽空了，太子的架子垮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疲惫不堪。
他自顾自的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林大雄面前。
“喝吧。”
他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咳了两声，脸上浮起苦笑。
“上官家的人就是喂不饱的，我这个太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傀儡。”
他看着林大雄，开始诉说这段时间的处境。
上官家如何把持朝政，父皇如何猜忌多疑，他们以前那些兄弟的家眷，如何被扣在京城，当做威胁他的人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力。
“大雄，我若不娶上官云儿稳住他们，你以为我们那些兄弟，还有他们的家人，能有活路吗？”
“我别无选择。”
林大雄端着酒杯，手没动，只是冷冷的听着。
他说的每个字，都不是在解释苦衷，而是在一遍遍的剐着梦思雅的心。
是啊，你别无选择，所以雅雅就活该替你买单？活该在乡下给你生孩子，差点血崩而死，最后只配换一个良娣的名分？
林大雄心里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季永衍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他被自己的困境压的喘不过气，急需一个倾诉的对象，他以为林大雄懂他。
在诉说了自己所有的苦衷之后，他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渴望。
“她呢？”
“你找到她了吗？”
“雅雅……她……她还好吗？”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
林大雄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水洒了出来，湿了他的手背。
来了，终究还是问到她了。
他袖子里，还藏着梦思雅给他的药粉。
他脑子里回响着梦思雅冰冷的声音。
“告诉他，梦思雅死了，孩子也没了。”
林大雄抬起头，迎上季永衍带着希冀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几何时，也用同样的神情看着梦思雅，许诺她江山为聘，一生一世一双人。
林大雄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无法掩饰的悲恸。
季永衍脸上的血色，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褪去。
屋子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你说话啊！”
季永衍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林大雄的衣领，几乎是在嘶吼。
“大雄！你看着我！你说话！”
“她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太子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林大雄被他摇晃着，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干涩。
“行之……”
他叫了他以前的名字。
“你先放开我。”
“你先坐下。”
季永衍看着他的样子，心一点点的往下沉，他松开了手，身体晃了一下，重重的跌坐回椅子里。
他死死的盯着林大雄，等着最后的宣判。
林大雄吸了口气，说出的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晚了？”
林大雄的话让季永衍脸色惨白。
他松开抓着林大雄衣领的手，身体晃了一下，跌坐回椅子里。
屋子里一片寂静。
他盯着林大雄，等他把话说完。
“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