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
方圆殿内烛火摇曳,梁柱间的雕龙浮影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屏息凝神,静候即将开启的秘术。
青砖泛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灵草气息,那是常年举行仪式留下的痕迹。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缓步走入大殿,裙裾轻拂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云舒走在前方,眉目沉静如水,眸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身为母亲,她早已无路可退。
“见过各位族老,见过家族长。”
沈云舒的声音清越而稳,如同山涧落石击破寒潭。
身后的方婉儿略显局促,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呼吸微促。
饶是自幼修习灵法,面对这庄严肃穆的场面,终究难掩紧张。
她偷偷抬眼扫过殿中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又迅速低下头,像一只初入林间的小鹿,警觉又怯然。
“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
方承渊快走两步迎上前,语气宽厚慈和。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方婉儿身上,轻轻一笑,“孩子,别怕,有要事要和你商议。”
说罢,他悄然转身,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方向。
那一眼,无需言语,却似有千钧之重。
方向心头一紧,喉结上下滑动,仿佛吞下了一块冰石。
他张了张嘴,终是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弟妹啊……有一件事,需与你商议,是关于天儿的。”
“天儿?”
沈云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
她脚步不由自主向前半步,声音已带上颤抖,“二哥,天儿他……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他……?还是……”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
“别急,别急。”
方向连忙摆手,双手虚按,似要抚平她心头惊涛,“不是坏事。这一年多来,我们遍访古籍,终于寻得一门上古秘法——寻灵术!此术可借至亲血脉感应残魂踪迹,哪怕魂魄离体千里,亦有望知其踪迹。”
沈云舒怔住,眼中瞬间泛起水光,却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咬了咬唇,声音沙哑却坚定:“什么代价?只要能找到天儿……无论剜骨抽筋,我都愿担!”
“不过一滴心头血而已。”
方向缓缓道,语气郑重,“以直系亲属之心血为引,注入魂牌之中,激发其与本源灵魂的共鸣。若成功,便可追溯其之所往。”
“好!”
沈云舒毫不犹豫,甚至未等他说完便已应下,“就用我的心头血!我是他亲娘,血脉最浓,最合适!”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却坚定的声音突兀响起:“不行!二伯,用婉儿的心头血吧!”
众人齐齐一愣,目光纷纷转向那个一直低头站立的女孩。
方婉儿此时已抬起头,双眸明亮如星,脸颊虽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苍白,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母亲身子虚弱,这一年来为兄长耗损太多元气,我……我怕她撑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显真挚,“而且,我也是方家子孙。”
刹那间,殿内一片寂静,连那摇曳的烛火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几位族老互相对视,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一位白须垂胸的老者轻叹一声:“此女心性纯良,情义深重,实乃我方家之幸。”
方向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孩子,好孩子啊……婉儿长大了,懂得护母、念亲、顾全大局,真是我们方家的好苗子!”
“婉儿,你……”
沈云舒颤声唤她名字,眼中泪意再也压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想上前抱住女儿,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那是母亲的骄傲与痛楚交织而成的枷锁。
“母亲,没事的。”
方婉儿转过身,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像春风吹过冰河,“我不怕疼,也不怕苦。只要能找回哥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时,方向看向方承渊,低声问道:“大伯,您看……是由您出手,还是我来?”
“废话!”
方承渊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十年寿命损耗,你就不知道心疼你大伯我?臭小子,还想让吾出手,你好的很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
“好吧,那就我来吧!”
方向无奈,只能他自己出手了。
方向缓步走到方婉儿面前,手掌轻放在她肩头,温声道:“丫头,别怕。我会控制力道,只取一滴精血,不会伤及根本,眨眨眼就过去了。”
方婉儿用力点头,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欲飞未飞的翅膀。
与此同时,方砚早已恭敬地捧出一方玉盒。
打开后,一块通体莹白、中央刻有“方齐天”二字的魂牌静静躺在其中。
那牌面之上隐隐有裂纹蔓延,似曾遭受重创,光芒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方向接过魂牌,双手捧于胸前,口中默念古老咒文,指尖轻点牌面,顿时一道微弱金光流转其上,宛如回光返照。
“大伯,准备好了!”
他低喝一声。
方承渊点头,单手迅速结印,指诀变幻如电,一道玄奥复杂的符印在空中成型,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打入方婉儿左胸心口。
刹那间,少女身体一僵,绣眉紧紧蹙起,嘴角溢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雪白。
紧接着,一滴殷红如宝石般的心头血自她胸口缓缓浮出,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灵韵,在空中微微漂浮,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方向眼神一凝,立即双手掐诀,两道灵印接连打入魂牌。
魂牌剧烈震颤,骤然爆发出耀眼白芒,照亮整个大殿!
“就是现在!”
方向大喝。
方承渊立刻催动灵力,牵引那滴心头血,缓缓朝魂牌靠近。
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浓浓的亲情羁绊,直奔魂牌核心而去。
然而,就在血珠即将融入魂牌的瞬间——
一股无形之力猛然自魂牌内部爆发,竟硬生生将心头血弹开数寸!血珠悬浮半空,微微震颤,仿佛遭遇了某种禁忌封印。
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
方承渊失声惊问,眉头紧锁。
“不可能!寻灵术从未失败过!”
一位族老大惊,“莫非……魂牌已被污染?或是天儿之魂另有变故?”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就在此时,方砚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拍脑门:“哎呀!我忘了说——寻灵术不仅需要至亲血脉为引,还必须由施术者本人献出一滴心头血,才能真正激活完整秘法!否则……只能唤醒表层感应,无法贯通灵魂通道!”
“我尼玛!”
方向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你咋不早说啊!!”
方砚缩了缩脖子,满脸懊悔:“我……我一时紧张,给忘了……”
殿中众人哭笑不得。
唯有那滴悬浮的心头血仍在轻轻晃动,映着烛光,仿佛也在无声叹息。
而远方的夜空中,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悄然掠过山巅,衣袂翻飞。
无人知晓,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