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雷霆击中,僵在原地。
喉头滚动,声音像是从深处挤出,断断续续:“传……传说确实是这样,但能不能找到齐天……也不敢保证。”
话音落下,方圆殿内再度陷入死寂。
殿宇高阔,穹顶镶嵌九颗灵光流转的夜明珠,宛如星辰垂落,映照出众人凝重的面容。
檀香自青铜古鼎中袅袅升起,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焦灼与不安。
良久,一道低沉如古钟般的声音打破沉默。
“不管怎样,都要试上一试。”
说话的是方承渊,族中辈分最尊的老祖级人物。
他银发披肩,眉心一道竖痕若隐若现——那是修炼《九劫炼神诀》留下的印记,象征他曾九次渡过心魔劫难。
此刻双目微睁,眸光如电,穿透薄雾,直射前方。
语气不容置疑,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是长辈对晚辈深埋心底的牵挂。
他猛然起身,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力隐隐波动:“具体怎么做?快说!”
“我……我不知道啊!”
方砚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他这一句话出口,大殿仿佛瞬间冻结。
几位族老瞪大眼睛,连方向这位家族长也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扫来。
“我……我尼玛!”
方承渊罕见爆了粗口,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咔”一声脆响,那由千年寒铁木打造的椅臂竟裂开一道缝隙。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却又迅速压下——现在不是责罚的时候。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查!”
“是!族老!”
方砚额头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应了一声,下一瞬身影化作残影,“嗖”地破空而去,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半点回响。
待他离去,殿中气氛更显压抑。
方向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方承渊身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大伯,这件事……有蹊跷。”
“怎么说?”
方承渊侧首,眼神锐利如鹰。
“齐天一直在世俗界隐居修行,行踪极为隐蔽,可如今不仅有人知晓他失踪之地,还能动用留影石还原现场画面……这背后,怕是有内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那留影石中的影像,角度精准得过分,像是早就埋伏好了,等着那一刻。”
方承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闭眼,眉心竖痕微微发烫,似有古老记忆正在苏醒。
片刻后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有些人,不希望吾方家好啊,还是先找到齐天,其他事,等他回来再说。”
两人对话虽轻,却字字如钉,钉入在场每一位高层心底。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与忧虑。
然而无人开口,只因在这方圆殿内,能决定一切的,唯有祖老一人。
就在此时——
“嗡……!”
空间轻轻一颤,如同水面泛起涟漪,一道人影凭空浮现于大殿中央。
此人落地无声,气息收敛至极,仿佛本就是殿中的一缕光影。
众人却不惊慌。
这里是方家祖地核心,布有“护族大阵”,外人莫说闯入,便是靠近十里都会被灵识察觉。
更何况此地更有老祖坐镇,天地法则皆受其压制,除非是合体巅峰期的存在亲临,否则休想悄无声息进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方砚。
他手中捧着一本古旧秘籍,封面斑驳,边角卷曲,似已历经数百年风雨。
书页泛黄如秋叶,边缘甚至有些许虫蛀痕迹,却散发出淡淡檀香混杂血气的味道,令人精神一振。
不等方承渊发问,方砚便急忙上前,双手奉上秘籍,声音带着激动与忐忑:“族老,找到了!这就是是《寻灵术》!”
方承渊接过秘籍,指尖触碰到书皮的刹那,心头莫名一跳。
那感觉,就像握住了一块沉睡百年的魂骨,温热中透着悲凉。
他翻开第一页,纸面上赫然写着八个朱砂大字:**天道真理,至亲不悔**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每一划都似蕴含一段泣血誓言。
墨迹虽旧,却依旧鲜红如初,仿佛书写之人当年是以心头热血代墨而成。
方承渊眉头微皱,低声念道:“至亲不悔……这是以情感为引,以血脉为契的禁术?”
继续翻页,第二页绘有一幅简图:一块碎裂的魂牌悬浮空中,下方是一滴殷红血液缓缓坠落,旁注小字如下: **《寻灵术·真传篇》**
此术非寻常追踪之法,乃借天地因果之力,以至亲血脉为媒,滴血入魂牌,注入灵力催动,三息之内可观其踪、感其息、知其生死。
施术者需与目标有血缘羁绊,且情感深厚者方可生效;若亲情淡薄、心意相悖,则术不成,反噬己身。
每施一次,耗寿十年,故称“断命寻灵术!”
看到此处,方承渊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这么简单?!”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荒唐!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偏偏最关键的条件,让他陷入两难。
——需要至亲心头血。
所谓心头血,并非普通鲜血,而是从心脏最深处逼出的一滴精血,蕴含灵魂烙印与生命本源。
取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本源,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暴毙。
而如今,方家九房仅存三人:沈云舒,方婉儿,以及已经陨落的方傲天之子——方齐天。
要取血,只能是她们母女二人之一。
方承渊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将秘籍递向方向:“你也看看吧。”
方向接过,目光扫过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复杂。
他自然明白大伯的意思——他是齐天的亲叔父,血缘最近;而方承渊虽为长辈,毕竟隔了一代,效果未必最佳。
可若让他取血……代价同样沉重。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扭曲成模糊人形,仿佛冥冥之中,也有亡魂在注视着这一切。
忽然,方承渊抬手结印,一道金光飞出殿外,传音入密:“孙媳妇,带着婉儿回方圆殿,有要事相商!”
众人一怔。
婉儿?那是方齐天唯一的妹妹,年方十七,天赋卓绝,却被刻意安排在山下书院修习文道,远离纷争,难道……
方向忍不住开口:“大伯,您该不会是想……”
“别多问。”
方承渊摆手,目光深远地望向殿外云海,“有些责任,生来就有。只要能找到齐天,哪怕逆天而行,吾也愿意赌这一把。”
风起云涌,天地似也在回应这份执念。
而此时,青石小径蜿蜒穿行于庭院之间,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伞盖,将晨曦晒成斑驳光影。
微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仿佛低语着岁月的沉寂。
沈云舒缓步前行,素色长裙曳地,发丝被风撩起,露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
她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前一道浅浅的裂纹上——那像是命运刻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隐忍与孤寂。
她的脚步很轻,却似踏在人心之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身后,方婉儿默默跟随,纤细的身影被朝阳拉得修长。
她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水,她望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涩,仿佛看见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孤梅,倔强地不肯倒下。
“母亲……”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母亲心里装着的是已经失踪了一年的哥哥——方齐天。
她五岁时,父亲方傲天出任务陨落于东土荒原。
自那以后,她们母女三人便如浮萍般漂泊在方家祖地边缘。
虽为嫡系血脉,却早已被权力中心悄然边缘化。
曾经每月充足的资源供给,如今只剩两枚最普通的聚灵丹。
在这丹炉鼎盛、资源丰沛的方家中,这无异于施舍。
风穿过青石小径,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方婉儿的鞋尖前。
她怔了一瞬,仿佛那片叶子便是她此刻的心境——无所依归,随波逐流。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如钟鸣般的声音突兀响起,穿透庭院:“孙媳妇,带着婉儿速回方圆殿,有要事相商!”
那声音似从虚空降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震得院中落叶簌簌颤抖,连枝头栖鸟也惊飞而去。
方婉儿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抬眼看向母亲,声音微颤:“母亲,我们……真的要去吗……?”
沈云舒终于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身,面容平静如深潭止水,唯有眼角那一道极淡的细纹,泄露了经年累月的疲惫与煎熬。
她望着女儿,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要把这份力量注入她尚且稚嫩的灵魂。
“去吧。”
她轻声道,嗓音沙哑却不失坚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她说这话时,唇角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当她转身后,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被风悄悄拾起,送进了方婉儿耳中:“如果你哥哥真的……回不来了……”
剩下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有些痛,太深,便不敢触碰;有些念,太重,只能藏于心底。
沈云舒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
那是一双温凉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牵起了她。
“走吧。”
于是,母女二人并肩而行,踏过青石小径,走向那座矗立在家族核心、象征权柄与决断的——方圆殿。
殿前石阶高耸,九十九级,象征“九九归一”。
每一级都由寒玉砌成,映着冷光,宛如通往命运审判之路。
风更大了,吹动她们的衣裙猎猎作响,仿佛整座方家都在屏息等待。
而在那殿门之后,是谁在等?又将揭开什么?
没有人知道,但这一刻,她们母女两人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