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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第四纪元185年。

两位年轻女子脚步匆匆,沿伊琳娜塔湖的西岸赶路,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南方的半月磨坊,她们就要被迫在荒野中露宿了。然而,拜黑松林所赐,这里的日落比雪漫平原要早上一两个小时。

湖岸边树木稀疏,视野开阔,只是常有野兽前来饮水。二人并不畏惧猛兽,她们所畏惧者,比狼更狡猾,比虎更残忍,比熊更暴躁——她们怕见到的是人。

因为她们是女巫。

本地人对于法师抱持着敌视的态度,何况走在前面的矮个子少女明显不是诺德人。她甩动着褐色的马尾辫,极不耐烦地打断高个儿女子的唠叨。

“我说了不行!卡米拉姐姐,我自己都只是个学徒,怎么能收你做弟子呢?”

“怎么就不行呢?你会魔法,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啊!我又不笨,那个手掌喷火,我三天就学会了。”

少女撇了撇嘴。

“我当初只用了一个下午。”

卡米拉语塞。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具备学习魔法的资格。就在她打算再次开口之时,少女一跃而起,捂住了她的嘴。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二人躲进灌木丛,屏住呼吸向外窥视。眼前的一幕令少女震惊,她实在忍不住分享的冲动,趴在卡米拉耳边,压低了声音。

“哇!真是太神奇了!我听说过狼人、猫人和蜥蜴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猪人呢。”

“那只是一个胖子罢了。”

“人怎么可能胖成这个样子呢?肯定是猪人。”

“如果不是,你要收我为弟子。”

“一言为定!”

那头猪人率领一大队士兵,押解着步履蹒跚的母女俩。他们在湖边停下脚步,在女儿声嘶力竭的哭喊求饶声中,那个母亲被五花大绑,还挂上了两块大石头。猪人狂暴地吼出难以分辨的语言,继而左右开弓扇打着母亲的脸。一刻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朝着士兵狠狠挥舞前蹄。

四个人走上来,将那个母亲举过肩头,朝湖里走去。

卡米拉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少女拉住衣襟。

“你干什么?我要去救人!”

“你会死掉的。”

“艾司莫瑞达,你能从那么多村民手里救下我,为什么不肯去救她?”

“那些村民只有草叉,这些人有剑。”

少女面无表情,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真是冷血,那女人会死的!”

“如果你现在出去,那死掉的就是两个女人。等他们走了,我们或许还能把她从水里捞出来。”

卡米拉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冲出灌木丛。她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被抛进湖里,女儿则因太过吵闹,被猪人一拳打昏,扔在某个士兵的肩膀上扛走了。

再也不能等了!卡米拉像一支离弦的箭,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射向湖面,激起一片水花后消失了。

湖水冰寒刺骨,汹涌无情,如同那些拿着草叉和火把的村民,将她重重包围。卡米拉只觉胸口憋闷,心脏如同被攫住一般无法跳动。但她绝不会放弃!她要下潜,要到湖底最深处,要把那可怜的女人带回到岸上——就像艾司莫瑞达带着她逃出村庄一样。

说起这个艾司莫瑞达,她可真是有趣的小姑娘。自己明明比她大了四岁,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听从她的命令。就像刚才,自己本不愿袖手旁观,可终究还是乖乖蹲在灌木丛里。

在幽深的湖底,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秒钟,又或许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四周全是漆黑冰冷的湖水,卡米拉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只能凭着一双手摸索。但她什么都找不到!没有绳子,没有女人,只有到处都是的泥沙和碎石,以及无边无际的湖水。

入水前吸进的那一口空气即将耗尽,胸腔火辣辣的疼。湖水像磨盘一样,碾碎了卡米拉的理智。她出现了幻觉。

在幻象中,艾司莫瑞达的手和脚都散发着圣灵般的银色光辉,像是一条鱼的鳍。化身为美人鱼的小姑娘游到自己身边,嘴里喷吐着一串气泡。卡米拉知道,她在抱怨自己的鲁莽。

真可笑。

若是在一天前,卡米拉会毫无遗憾地赴死。这个世界恶毒而残酷,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即便不是为了救人,她也可能会把自己淹死在水里——总比被那些自称乡亲的人捉住烧死好。可就在昨天傍晚,一个小姑娘向自己展示了世界的另一面:玄妙、绚烂、深奥而又神奇。

如果能探究得更多一些,那该多好啊!只要艾司莫瑞达肯收自己为徒……

一个曾经生无可恋的人,在生出希望的第一天,死了。

这有多可笑?

艾司莫瑞达根本笑不出来。她才十七岁,虽然修习魔法已有九年,但也不过略窥门径而已。她从来不是部落里最聪慧的孩子,正因如此,女族长才建议她外出游历的。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直到自己多管闲事,救下了那个名叫卡米拉的蠢女人。

水下呼吸是个复杂的法术,自己本来就不够熟练,又忙中出错,浪费了许多时间。也不知道这两个沉底的女人捞上来后还能不能再喘气。

无论如何,她最终划着魔法脚蹼,在烛光术的指引下,找到了双双陷入昏迷的两人。在卡斯河岸边长大的她,自然知道如何拯救溺水之人。

但是,她肯定不能在今天赶到半月磨坊了。鸦神在上,那里只是自己旅途的第一站,真正的目的地在其西南方向的密林中。据说当地的河边生长着一种会唱歌的稀罕植物。通常情况下,那东西全株有毒,但最有经验的炼金术士能从中提炼出精华,制作使人隐匿行踪的奇妙药剂。

艾司莫瑞达当时没有料到,此后的三个月,她都不得不住在半月磨坊。那个被人沉入湖水的女人,自称名叫西尔维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更可气愤的是,明明是自己救了她,她却替卡米拉说话,坚称那头猪人只是一个胖子罢了。

少女无奈,只有兑现自己的承诺,收卡米拉为徒。她又记起女族长的教诲:与其放牧一只羊,不如花费同样的时间放牧一群羊。于是,西尔维娅也一并成为她的弟子。这样一来,她便凑足三人,可以宣布组建女巫团了。

夏去秋来,小小的女巫团扩张至四人,新成员被她的母亲命名为伊雅。艾司莫瑞达终于可以出发去寻找会唱歌的草了。

“西尔维娅姐妹曾多方打听长女的消息,最终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那座城堡里没有人听说过名叫艾米莉娅的女孩儿。她因此认定你的妻子早已遇害,便把双份的母爱倾注在伊雅一人身上,可想而知,那孩子被宠坏了。我会给她一个教训,但她从未信服过我。所以,洛克尔男爵,接下来就要看阁下的了。”

伊琳娜是森加德男爵家里的禁忌话题,头脑清醒的仆人不会提及与她有关的任何事,以免引来男女主人的怒火。在她被带去马卡斯城之后,更是直接查无此人了。西尔维娅当然不可能打探到任何消息。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从未想过,慈祥这种表情会出现在乌鸦鬼婆皱缩的脸上。

“按照老师的安排,她们母女会搬到你的领地居住。而经历了这次的事情,阁下就是伊雅的救命恩人。无论是西尔维娅还是伊雅,都会敬你三分。阁下要利用好这份尊敬,引导伊雅走上正道。她是一个天赋出众的法师,如果能迷途知返,将来定能成为阁下的助力。”

“卡米拉女士的良苦用心,我会转达给西尔维娅女士的。”

“千万不可!洛克尔男爵,请你以名誉起誓,不要将你我的谈话内容告诉她们母女中的任何一人。”

我被她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以塔洛斯的名义发下誓言。卡米拉这才露出一丝苦笑。

“我从来都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女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依然是这样。我坚持反对西尔维娅姐妹启动转化仪式,她能不记恨我,就谢天谢地了。”

“听你此前的意思,也是为她着想,怕她丢了性命。”

“说出来不怕阁下笑话,我俩虽是最早追随老师的人,却也是同门中天赋最差的两个。十八年前,我二十一岁,西尓维娅姐妹二十七岁,都是出身低贱之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老师被两个笨蛋折磨了好久,才又收到几个像样的弟子。而我俩的魔法水平都是在三十岁出头便达到极限,再难寸进。后来,在老师的帮助下,我成了现在的模样,也跨入此前绝不可能触摸到的境界……”

“我听说这个转化需要献祭一个人?”

卡米拉笑了笑。

“请原谅我不愿描述这个过程。你只需要知道,从那时起,我就能从西尓维娅姐妹的眼中看到混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她渴望这份力量,因为她有一个仇人,她想要为女儿寻一个公道。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正因如此,我绝不会支持她的行动。那个仪式需要十足的专注,她的杂念太多,又过于急切,勉强而为势必凶多吉少。”

“可是现在,她已经放下这份执念,你何不对她说清楚呢?”

“你还不明白吗?她们不会再回到黑光塔楼了,她和伊雅的未来在你那里,只有让她们承你的情,阁下才好施展啊!”

我定定地望着那张因魔法而扭曲的丑陋面容,试图在上面找到除了真诚以外的神色。

“十八年的情谊、救命之恩,你就这么舍弃了?”

“不是舍弃,而是将这些转赠给阁下。”

“我不理解。”

“阁下还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会理解我今日的心境。我三十九岁了,今生注定不会有亲生儿女。我把每一个来投奔我的年轻人都当作自己的女儿。为人父母者,最恐惧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子女误入歧途,二是子女死于非命。一天之内,我全都经历了。死者已矣,我无能为力。可那还活着的,总要尽力救一救。只要能让伊雅改过自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一点虚名,何足挂齿?”

我右手扣胸,深深地鞠了一躬。

“洛里斯泰德的洛克尔,必竭尽我之所能,不负卡米拉女士所托。”

“阁下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伊雅只是年轻气盛,恃才傲物,没有容人的气量,到底不是真正的大奸大恶之徒。有了这次的教训,等她到了你那边,再多见些世面,自然就会收敛脾气。何况,即便她还是不成器,以你洛克尔男爵的身份,养个闲人不是什么难事吧?”

“实不相瞒,我打算在局势稳定之后,开办一个学堂。若伊雅没有大出息,就去做教书匠吧。”

乌鸦鬼婆与我相视而笑。

“那可是好了,到时候,你给她挑几个刺儿头,让她也尝尝个中滋味。”

“我想,总有一天,她们母女会……”

卡米拉似乎很不愿意再聊这个话题,忙不迭地打断了我。

“我倒无所谓的,大半辈子都这样,早习惯了。只要她有了成就,你来信告诉我一声便好。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快去休息吧。我和你说,西尔维娅姐妹今晚睡不着觉的,所以明天天不亮,你便会被她吵醒。”

连日赶路,又差点被岳母大人掏心掏肺,我确实感到十分疲乏。然而果如卡米拉所料,约摸只睡了四五个钟头,玛吉就把我摇晃醒了。

“快起来,我的大爵爷,你那岳母早收拾好东西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这厮昨天开会的时候已经眯了好几觉,敢情是睡饱了,西尔维娅却满眼血丝,肯定熬了一宿。她手里拎一只小包裹,拄着那柄火墙法杖,在我的屋外来回走动。看这架势,回笼觉是别想了。

回程的路线和来时一样,我们在心木磨坊乘船直抵伊瓦斯泰德。因为是顺流而下,又没在崔瓦哨塔停靠,所以还少花了一天的工夫。若依着西尔维娅的意思,那是绝不肯在镇上耽搁的,可玛吉说她要去买蜂蜜送给伊琳娜,也就只好把节省出来的时间再浪费掉了。

而进入镇子之后,我们又遇上来送杜松子酒的伙计,正好可以搭乘牛车穿越霍斯加小径,也免去岳母大人跋涉之苦。

关于伊琳娜,我所知的那点儿信息还在船上便被西尔维娅掏了个干净。牛车上的她只剩坐立难安,时而忧虑,时而期待。可能早上还面带微笑地朝着西方,午后却又愁眉不展地遥望东方。但是,当身后的朝阳照亮海尔根的东大门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城门边,俏生生立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