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海尔根镇已是很热闹的贸易节点，这东门每日进出的人很多，有的来自飞天哨塔，有的来自纽格拉堡垒，更多的就和我们一样，来自裂谷领。无论是人还是货物，都要在城门外的哨卡接受检查，继而上缴通关税，然后才能进城。当然，佛克瑞斯领的男爵大人是例外的。
城门口的路边，伊琳娜足蹬鹿皮小靴，依然裹着酒红色长裙，外套也仍是浅灰色的羊绒斗篷，只是没有系那条华丽的腰带。她边往双手上哈气，边跺着脚，看来是在这里等了相当长的时间。暖了暖身子，她又抬起头，仔细辨认着入城之人。
牛车停靠在路边，我穿过人群跑到她面前。
“大人回来啦！”
“姐姐怎么知道我今日回来？”
“艾瑞克先生收到一封信，说大人已经平安到达崔瓦哨塔。我算着日子，觉得这几天就差不多了，所以每天过来等一会儿。”
“你等了几天？”
“今儿是第三天，可不就等到了？”
这瓜婆娘！
在公开场合，伊琳娜是坚决不肯叫我老公的。西尓维娅就在后边看着，我也不敢调戏她，只能手拉着手往牛车走。
“我们搭埃迪送货的车回来，山路难行，耽搁了时间。”
“那信究竟是什么内容，非要大人亲自送去？”
“说起这封信，我有个惊喜送给姐姐。”
“这有好多人，大人可别不正经。”
西尓维娅站在牛车旁，但我俩正对着刺目的朝阳，所以直到靠得非常近，伊琳娜才睁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母女二人泪眼相对，久久无言。终于，伊琳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中。
十八年的屈辱、恐惧、孤独与思念，全都溶解在相逢的喜悦中，化为泪水。
“伊琳娜，母亲连日赶路，已经很疲惫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进城吧。”
两人弄出的动静挺大，路人纷纷侧目。我把她们劝上车，赶着牛往海尔根旅店进发。母女俩肯定有好多话要说，再去艾瑞克家里就不合适了。
西尔维娅搂着伊琳娜哭过一遭，又笑吟吟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不住地打量。突然，岳母大人瞪了我一眼。
“你不是个男爵吗？为何小艾米的手这么粗糙？”
不是，她才嫁给我两个月，手糙也不能怪我啊？可是伊琳娜结婚后，确实是做家务的，因此我又不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
“小子这个男爵……”
牛车上还有埃迪雇的伙计呢！我要当着他们的面，承认自己是土匪受招安吗？
“母亲，我在神庙的时候，都是自己打理的。大人的新领地才刚刚开始重建，人手紧张，哪能只顾着伺候我呢？其实大人待我很好的，这身衣服就是他买给我的，您看这料子……”
我感激地望向伊琳娜，她却根本没抬头看我，仍在给西尔维娅展示自己的衣服和首饰。反倒是玛吉朝着我挤眉弄眼，原来自打母女俩上了车，她便把蜂蜜罐子捧在手里，结果到了旅店门口都没送出去。
“唉，我这趟差事真是苦，这么多天全在赶路。不过，看起来今天是要住下了。那蜂蜜我扔在车上，你记得交给尊夫人。还有，出发之前一定记得去城堡找我。”
这家伙倒是走得潇洒，我却好一顿忙活。先是逐一打点赶车的伙计，又托他们分别带话给艾瑞克和埃迪，说我下午再去登门拜谢，顺便还要把留在艾瑞克家的暗精灵女仆萨维拉领过来。继而又在旅店里开好两个挨着的房间，安顿西尔维娅和伊琳娜暂时歇下。一番折腾下来，离日餐的时辰也近了。
诺德人原本的习惯是一日两餐，上午十一点前后是日餐，会尽可能丰盛一些，下午六七点则是晚餐，如果不是宴客的话，就以汤类和凉拌菜为主，比较清淡。埃迪为了赚钱，曾经忽悠里盖尔，给士兵们加了早餐，但最终没能普及。原因很简单，多吃一顿饭，便要多花一份钱。
然而，不差钱的富商和贵族还是将早餐的习惯保留下来，作为身份的象征。在如今的佛克瑞斯领，一日两餐已被视为低贱者的陋俗。而在最重要的午餐中，不使用筷子亦是粗野之举。比如领主的父亲塔盖尔男爵，若没有看到这种高贵的餐具，他是断然不肯入席的。
眼下，这些规矩还仅限于佛克瑞斯领一地，西尔维娅是不知道的。我准备亲自炒几个菜，一来讨好岳母大人，二来也是回应她对我的指责。我这么大个儿一男爵都下厨房了，男爵夫人自己洗两件衣服，多大点儿事啊？
海尔根旅店的日餐由埃迪亲自掌勺，帮厨之人都是可以信赖的手下，这些人自然也认识我。大家寒暄几句，我便循着亮，找到了那颗光头。
“哎呦，哥，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我听伙计说，你把嫂子的母亲接回来了？不用陪着说说话？”
“人家娘儿俩还用得着我陪？我来弄几个菜。这些天，多亏你和艾瑞克照顾。明天晚上我请客，你们两家可一定得赏光。”
埃迪一拍胸脯。
“那肯定的，我就愿意让莫瑞多跟嫂子亲近。嫂子那气质，那谈吐，你可不知道，现在莫瑞跟我说话都捏着嗓子。你们几个，先出去吧。哥你做什么菜？我给你打下手，他们不配。”
“得了吧你。她那个人可不是好相处的。”
伊琳娜的性格温和，但并不随和。具体来说，她一般不会轻易得罪人，也极少愿意迁就人。和这样的人相处，彼此越疏远，反而关系越融洽。一旦亲密到一定程度，龃龉便随之而生。如果另一个人还是我这种大大咧咧的直男，那就更要命了。
这即是我俩婚后时常冷战的原因。不过距离一旦产生，美便又回来了，故而吵了架却总能和好。而且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别管私底下怎么吵，伊琳娜在外边总是给足我面子的。所以无论埃迪还是玛吉，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谈笑间，三道家常小菜已然出锅。喜庆的番茄炒蛋、爽口的醋溜土豆丝，再加一例炒鸡丁，配上一屉小笼包和两只白面馒头，另有杜松子蜂蜜酒两瓶，被我端进房中。
“母亲快尝尝看，这是大人独创的菜式，整个天际只有这家旅店和大人家里能吃到。”
“姐姐错了，不是大人的家里，而是我们的家里。”
伊琳娜抿着嘴笑，西尔维娅也对我的殷勤颇感意外。我稍微坐了一会儿，确认岳母大人对菜品还算满意，这才退到旁边的房间休息。可能迷糊了有一个小时吧，房门推开，伊琳娜静悄悄坐在我的身边。
“老公，你饿不饿？”
笑话，岂不闻：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过嘛……
“母亲呢？”
“她累了，刚睡下。”
我环住伊琳娜的腰肢，贴上她被蜂蜜酒滋润过的微红脸颊。
“饿不饿，那要看吃什么了。”
“别闹。老公，我……今晚想陪着母亲。”
“应该的。我会让萨维拉住在这间房，你们有事便叫她。”
“那怎么行？”
我就知道她那脑瓜子没想好事。
“我约了人。下午去见艾瑞克，晚上访个朋友，可能会聊得比较久，就在他那边住下。”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向我行了一礼。
“谢谢你，老公。我……我没想过还能……”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我是夫妻，别这么客套行不行？”
梨花带雨惹人怜。可惜我一直没学会怎么哄女孩子，只好搂着她说些日程安排。
“明天早上，我们去拜会霍里克男爵。白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带母亲到处逛一逛。海尔根的集市也是有几分特色的，看中什么就买，钱在这个包裹里，不够就找埃迪要，我和他打过招呼了。晚餐和艾瑞克他们两家吃个饭。人家照拂多日，总要道个谢。我在伊瓦斯泰德置办了几件礼物，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还差什么。”
又腻歪了一阵子，萨维拉敲门，伊琳娜这才得以挣脱我的臂弯。叮嘱了暗精灵小女仆几句，我便离开旅店，往艾瑞克家走去。
霍克斯和两个弟弟是前天到海尔根的。那个失足落水的倒霉蛋在男丁里行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他没能及时用药，感染了炎症，因而咳嗽不止。此刻得到救治，症状已有所减轻，但仍在病房留观。另一个小子刚十二岁，被留在战友团的堂口打杂跑腿，平时住在艾瑞克给下属准备的宿舍。
自来熟这个做哥哥的，不分昼夜地照顾病人，晚上就在病房凑合，见了我自是一番千恩万谢。他介绍说，自己已然和朋友达成初步意向，因为是长期交易，对方的开价仅为市场价格的六成。
“他一般会怎么处理卤水？”
“这个是有点麻烦。爵爷有所不知，这东西是有毒的，人吃了恶心呕吐，便是牲口也不能多吃。只有那些心怀鬼胎的炼金术士会买一点儿。总而言之，要是在海边，就可以直接排掉，但是他那个地方吧……”
“我不打听他的位置，只想要那些盐卤，你问问价格，越便宜越好。”
霍克斯满脸尴尬。
“呃……爵爷您肯定不是炼金术士，更不会心怀鬼胎……您这是帮他解决麻烦，他该降价才是。”
“那么，你去和他谈。能降多少都归你，如何？”
“我怎么好意思占爵爷的便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家里急需用钱，我手头也不是特别宽裕。能让别人出资，这是好事嘛。你不必觉得占便宜，我要那东西是有用的。你让他把卤水晒干，结成块之后送来即可。”
“明白，我不会告诉他是您要的。”
你明白个锤子。这家伙准是以为我要去害人的。
霍克斯没再纠结这事，他这次回家，一路从笛声镇到海尔根，将自己从前的关系跑了个遍。除了这个贩私盐的，还有倒腾粮食蔬菜的，纺衣织被的，以及售卖日常用品的，据说从杯盘碗筷到马桶夜壶一应俱全。其中唯独没有卖武器护甲的——战友团的装备由天空熔炉特供。
这些人也都被告知，以后将由他的两个弟弟来谈生意。
“告诉你弟弟，不要急着做事，把身体养好再说。还有你也是，先忍着点尼加达，将来自有出头之日。”
“爵爷放心，我们兄弟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事。”
我点点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拉科·白鬃也是一条老狐狸，可你战友团既然不是铁板一块，那也就别怪我往里边扎钉子。艾瑞克是明桩，霍克斯是暗桩，还有一个不知道能恢复几成的玛德琳，以后时机成熟了，让月瓦斯卡听我的也不是没可能。
第二天的日程十分顺利。只要伊琳娜愿意，这种社交活动就只能以宾主尽欢结束。再次动身后，玛吉又一次起了坐船的兴致。既然伊琳娜塔湖已经不再是伤心地，我也乐得让老牛歇上几日。
小雨淅淅沥沥，三个女人竟兴致勃勃地在甲板上淋雨赏景。我的老婆被岳母大人霸占多日，至今没有任何归还的迹象。不过这样倒也正好，我可以借这段时间捋一捋思路。
我的目标一直是位于领地北方的洛里斯泰德镇。除了看中其在粮食产量方面的地位之外，更重要的在于，这里是通向瑞驰领的大门。海尔吉失踪，我到现在都没法大张旗鼓地去找人，就是因为大部队进不去瑞驰领。
但黑光塔楼一行，又给我添了一档子事，就是去南边的佛克瑞斯领，猎杀艾司莫瑞达的仇人，那个四川兽人巴适法师。关于这厮的情报，我这几天也向西尔维娅和玛吉打探过，二人和乌鸦鬼婆卡米拉一样，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最麻烦的是，这两件事一南一北，无法兼顾，肯定要分个先后的。干妹妹和小姨子一起掉水里，到底应该先救哪个啊？
想不通的事暂时不去想。毕竟在这两个目标之前，还有一个优先级肯定排第一的小目标——村北丘陵地带的土匪。
我这一趟裂谷领磨磨蹭蹭，走了大半个月，回到花岗岩村已经是暮春时节的雨手月，亦即四月。伦德早就带领村民完成了春耕，工作重点转到了进一步充实人口和开垦荒地上。莱妹选拔了四十名士兵，正式开始战术训练。她在汇报时显得底气不足，说这支队伍恐怕很难在夏天展现出战斗力。
这倒在我预料之中。海尔根那次练兵是针对佛克瑞斯领原有的军队，故而见效极快，这一次却是要从零开始。这种事不能急，兵没练好就仓促上阵，那是害人性命。
但也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盯着面前的阿吉斯。
“你的意思是，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发现任何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