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撑该撑的地方。”
周铭把感知网收窄。
亿万条引力锚点被他主动砍掉,只留下最核心的几千条。
每砍掉一条,地球外围都会有一小片结构失去他的保护。
但不砍的话,就没有足够权柄压住质量中心了。
这就是一次割肉。
同时也是一种残酷的选择。
“零。”
倒计时结束。
裂历带边缘随之打开了。
这压根就没有任何门或者通道的常规物理特征。
抽象沙盘上,前方空间直接出现了一道历史断面。
并且断面左侧的星光,比右侧整整早了三万年。
甚至断面上缘还存在着一颗中子星的投影。
但是断面下缘却记录着这颗中子星尚未坍缩前的恒星风。
这三套截然不同的过去状态,竟然直接挤在同一个坐标里。
并且它们还在互相碾压,互相否定着彼此的存在。
紧接着。
刘培强发出了第一道脉冲。
一万两千座行星发动机在同一时间发生了轻震。
不过地球并没有产生任何加速的动作。
太阳之光号的外壳,直接被压成了一层极薄的相位边界。
元星脑核瞬间给出了一组折线数据。
高维晶格立刻咬住了这些折线。
此刻的周铭,正用引力锚点死死拖住地球的质量中心。
下一瞬间。
这道裂缝直接包裹住了整个地球。
这种感觉完全是一种暴力到了极点的拉扯。
亚洲板块下方,三十七条断裂带同时响起了报警声。
而且北美地下城群的时钟,居然向后跳了四秒。
南极发动机阵列第九号承压柱上,更是提前出现了三小时后的疲劳裂纹。
随后这些裂纹又被现实时间,强行给抹回了金属内部。
三号地下城的一名值班员,在监控画面里凭空消失了半秒。
等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手里竟然多了一杯已经喝完的水。
不过他自己完全不记得有过倒水这个动作。
看到这离谱的一幕,宋岚大声吼道。
“公共时钟失稳!”
闻言。
周喆直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压住!”
“所有非生命系统立刻断电!”
收到指令后,马兆马上开始执行。
地下城广告屏、娱乐终端、非必要照明,以及民用网络节点。
这些东西开始一层接一层地熄灭。
整颗地球在短短二点六秒内,直接缩成了一枚只保留生存功能的铁球。
随后刘培强打出了第二道脉冲。
裂缝边缘直接扫过了太阳之光号的尾部。
幽紫色外壳当场被削掉了一大片。
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物理破损。
那片外壳的建造记录,直接被裂历带给吃掉了。
在所有的工程日志里,这片外壳彻底变成了从未被安装过的状态。
见状。
陈博脸色大变。
“尾部三号排斥场不存在了!”
“赶紧补!”
图恒宇直接把脑波同步环推到了红线状态。
他强行从元星脑核里抽出了一段替代边界参数。
“直接用四号场的未来校准值来补!”
“未来校准值还没生成!”
“裂历带里早就已经生成过一次了!”
马兆没有任何争论的意思。
他直接选择了执行。
随着太阳之光号尾部闪烁了一下。
三号排斥场又重新出现了。
但是在工程日志里,却凭空多出了一条没有任何人写过的记录。
【三号场于六小时后完成修复。】
现在。
这个修复结果提前六小时存在了。
地核高维空间中,周铭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地球质量中心偏了零点零零二角秒。
虽然数据很小。
但这个偏差足以让地球在这条裂缝里,被硬生生切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因果版本。
所以他毫无保留地把剩余的引力权柄全部压了上去。
一直坐着的吞星终于站了起来。
“如果再压下去,你会受重创的。”
“闭嘴。”
周铭的五指果断收拢。
高维空间内,地球质量中心被他动用权柄硬生生拽回了原位。
与此同时。
外界的情况也在推进。
第三道发动机脉冲成功发出。
裂缝随之关闭。
星图快速刷新。
地球终于离开了原坐标零点零三光年。
相位跳步顺利完成。
不过指挥大厅里并没有任何欢呼声传出。
四周只有大面积的设备报警声在回荡。
宋岚把损伤报告推上了沙盘。
“地下城主时钟偏差已经压回三秒内了。”
“但太阳之光号尾部三号排斥场存在性依然不稳定,这需要持续校准。”
“还有南极第九号承压柱出现了未来疲劳记录,我建议立刻进行更换。”
“最严重的是,公共数据库丢失了七段历史索引。”
闻言,周喆直转过头来。
“到底是什么历史索引?”
马兆立刻调出了冻结库的数据。
“在一级公共档案中,有七段记录出现了空白。”
“内容能查到吗?”
听到这个问题,马兆沉默了半秒。
“完全无法确认,因为索引本身已经被吃掉了。”
老迈克脸色十分难看。
“所以我们连丢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是的。”
就在这时,宋岚那边的警报再次弹了出来。
“裂历带边界检测到了主动回声。”
“这绝对无关塔洛斯。”
“同时也排除了余烬的可能。”
陈博马上把抽象模型调了出来。
在前方五点七光年处。
有一串断续的引力脉冲,正沿着时间碎层之间的缝隙快速移动。
这东西完全没有稳定形态。
每隔三十七秒,它就会从当前坐标凭空消失。
紧接着,又会出现在自身过去轨迹的前端。
并且更加诡异的是。
它经过的地方,裂历带的历史噪声就会少一块。
这种减少完全违背了常规的物理状态。
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啃掉了一样。
马兆直接给出了初步命名。
“时序寄生体。”
张鹏的声音从轨道防御频道里传了过来。
“这玩意儿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陈博双眼死死盯着那串越来越近的脉冲。
“它正在追击刚才那次相位跳步留下的历史缺口。”
下一秒,公共数据库再次响起了报警声。
而且这一次丢失的并不只是索引。
而是一整段完整的工程记录。
【赤道相位阵列,第十二基座,从未建造。】
紧接着。
指挥大厅脚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赤道方向,十二号相位基座的存在性竟然开始闪烁起来。
陈博抬起头。
“它已经咬到我们了。”
十二号相位基座的工程日志正在快速消失。
这绝对有别于普通的数据删除。
日志里记录的那些诸如焊接、安装、校准等事件,全都在变成从未发生过的状态。
抽象沙盘上,十二号基座的拓扑标识开始发生改变。
它从实线变成了虚线。
最后又从虚线变成了一串完全无法解析的乱码。
赤道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结构应力报警声。
那根本无关金属的物理断裂。
三千七百吨高维晶格合金,正在彻底失去自身存在的物理依据。
“十二号基座因果链已经断裂了百分之四十七!”
宋岚的声音从控制台上快速弹出来。
她的指尖死死按在虚拟键盘上。
“它的建造记录被吃掉了将近一半。”
“如果再让它继续下去,整个基座绝对会从物理现实中退相干的!”
此刻。
周铭在高维空间中也感知到了那个正在蔓延的空洞。
虽然很小。
跟塔洛斯秩序因子的覆盖范围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但它的侵蚀方式却截然不同。
秩序因子是把你强行改成正确的。
而这个东西,却是从因果层面上把你变成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
想到这。
他没有任何犹豫。
引力权柄瞬间化作数百根锚钉。
顺着赤道相位环的底层结构就狠狠扎了下去。
他没有去加固基座本身。
直接把基座周围的时空坐标给死死钉住了。
就算对方抹掉这块合金的建造记录。
这也无所谓。
但这块合金所占据的空间坐标绝对不能让出去。
即使物质失去了来历。
但只要它嵌在引力锚点里,就依然不会消失。
只不过代价是引力权柄要再次削去百分之三。
周铭现在只剩下百分之八十的权柄。
而且,这还远远没达到全盛状态的百分之八十。
是在损耗了百分之十七之后,残存下来的百分之八十。
吞星站在他的身后。
她看着那些变暗的引力波纹,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什么话也没说。
六分钟后。
十二号基座的存在性读数,终于稳定在一个极低的阈值上。
虽然数据未能彻底恢复。
但也总算不再继续下滑了。
它现在变成了一块没有任何来历,却死死嵌在现实里的合金。
陈博盯着这组数据看了很久。
“这绝对无法成为长久之计。”
大厅里没人开口反驳他。
因为那个时序寄生体,还在朝着地球步步逼近。
......
距离第一次相位跳步,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小时。
地球依然停留在原地,并没有继续前进。
空间相位阵列必须要进行冷却。
高维晶格在承载了行星级质量的历史切片迁移后,边缘的弦张力早就出现了不可逆的疲劳损伤。
昆仑材料组给出的结论十分干脆。
如果再跳一次。
地球绝对会被强行劈分到两条互相排斥的历史线里去。
到时候,半个地球留在今天。
另外半个地球则被抛回昨天。
图恒宇把这份报告念完。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完全无关什么暂时的停歇。
而是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计算,大家到底还剩下多少生存的时间。
“它现在跑到什么位置了?”
周喆直的声音从主位上传了过来。
闻言。
马兆立刻调出了抽象沙盘。
“距离我们五点三光年。”
“跟六小时前相比,靠近了零点四光年。”
其实这个逼近速度并不算太快。
但它的移动方式,却让所有人的后背直冒冷汗。
这东西根本就未能展现出正常飞行的物理特征。
它完全是沿着不同历史切片之间的断口,一路滑行过来的。
每跨过一个断口,它就会从当前的坐标里彻底消失。
紧接着。
它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身过去轨迹的前方。
引力透镜根本就无法追踪它的连续路径。
因为它连连续路径这种概念都未曾拥有过。
“我们对它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周喆直再次开口询问。
陈博足足停顿了两秒才回答。
这两秒他是在再三确认,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经过认知隔离层的严密过滤。
“几乎为零。”
他将仅有的一点数据推上了沙盘。
上面只有寥寥几条线。
“元星脑核残存的索引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条目。”
“而且moSS在猎户座城邦的公开情报库里,也完全找不到任何能够匹配的选项。”
“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仅仅只有三点。”
“第一,它追踪的是因果连续性。”
“地球在经过相位跳步之后,留下了一条十分明显的历史缺口,它现在就是顺着这条缺口找过来的。”
“第二,它经过的所有区域,历史记录都会被强行吞噬。”
“即使物质还留在原地,但因果背景却彻底消散了。”
“刚刚十二号基座,就是被它的前端余波给擦了一下的结果。”
说到这里。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后颈神经接口的白光接连闪烁了两下。
“第三。”
“我们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它的真实来源。”
“不知道它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
“甚至连它能不能被摧毁都毫无头绪。”
话音落下。
指挥大厅里再也没人接话。
老迈克安安稳稳地坐在指挥席上,双手平压在合金扶手表面。
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缓慢逼近的数据标识。
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表情。
自从塔洛斯那一战之后,他就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那个二十七岁的女研究员,挂着完美对称的笑容被抬走的画面。
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战略推演都要管用得多。
它清清楚楚地教会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件事。
在这个尺度的宇宙里,人类连展现恐惧的资格,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好。
“宋岚。”
周喆直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