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要靠近到什么距离,才会对地球产生实质影响?”
宋岚将模拟数据的坐标轴猛地往回一拉。
沙盘边缘的红色预警线直接贴上了地球的拓扑模型。
她没敢动用光学级渲染。
主屏上跑着的,是被moSS强行切碎、降采样、并且套了整整四层认知隔离墙的纯几何点阵。
即便如此,那团代表“时序寄生体”的点阵在每次刷新时,依然会导致大厅主控台的温控风扇爆出一阵高频尖啸。
“一千万公里。”
宋岚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如果让它越过一千万公里的阈值半径,地球表层的物理现实就会开始与制造历史发生断层脱节。”
她将点阵模型的一个边角放大。
“外层装甲的合金部件会退回未冶炼状态。”
“超导线圈会因为尚未被发明的底层逻辑而被现实世界强行除名。”
“更可怕的是行星发动机。”
宋岚敲击回车,锁定那段预测函数。
“一万两千座重核聚变堆的炉心合金,极有可能会在极短的普朗克时间内被抹去降温冷却的记录,直接化作几万度的液态等离子体倒灌进地下城。”
“不过目前缺乏实测样本,我们根本无法锚定它的影响半径是否遵循平方反比定律。”
轨道防御频段里爆出杂乱的电磁底噪。
张鹏切入了频道。
“能拦住吗?拦截网全开,反物质弹药库直接抽空清仓。”
陈博的手指离开了虚拟键盘。
他盯着那团闪烁不定的点阵。
“常规动能和能量武器连它的尾气都吃不到。”
“它没有稳定的坐标。任何三维空间内的物理打击,只能触及到某一层已经被它抛弃的时间切片。”
频段里陷入数秒的安静。
“那反物质呢?”
张鹏问,“大当量的反物质湮灭,直接摧毁那片空间的物理常数。”
“反物质湮灭依赖于一个确定的时空。”
陈博直接切断了这条推演路线。
“但这玩意儿的捕食机制,恰恰就是吞噬事件本身。你引爆反物质的历史记录,会在发生之前就被它嚼碎吃掉。它会把爆炸本身变成从未存在过的空集。”
轨道防御频道彻底死寂。
只剩下一阵高频的电流底噪。
张鹏切断了通讯线路,没有再提任何战术假设。
指挥大厅内,好几名科研官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最高权限的数据检索模块。
他们试图绕开基础防火墙,去探查那团寄生体更深层的高维波段特征。
“全部停手。”
周喆直的核桃木拐杖砸在金属地板上,一声闷响。
大厅里十几名科研官的手指同时停在半空。
“彻底停止对目标的主动探测分析。”
老人的目光越过沙盘,盯住前方关闭的主屏。
“这与算力不足无关。裂历带里的任何高维产物,都极度缺乏人类认知防火墙的适配标准。”
“十五分钟前,塔洛斯留下的残缺秩序因子,当场让三个顶尖科研人员失去自我认知能力被拖进医疗舱。”
他微微侧过身。
“这个怪物吞噬的是最底层的因果链。如果你们在试图解析它的过程中,让大脑神经突触构成了因果层面的双向暴露呢?”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假设。
大厅左侧那个被研究员抓出血痕的操作台,血迹还没有干透。
周喆直下达最终指令。
“全场最高物理静默。所有分析工作剥离人脑权限,只允许马兆与moSS通过绝对闭环算力节点执行。”
“从现在起,任何带有语义解读的数据流,禁止接入人类神经中枢。”
深潜维生舱内。
图恒宇悬浮在冰蓝色的氟碳携氧液中。
他背部的神经簇接头刚刚亮起同步红光,立刻被强制物理熔断。
传输管路剧烈震颤了一下。
图恒宇没有去建立语音通道反驳。
维生舱底部的过滤泵正在超负荷运转,排液口不断翻涌着半小时前他咳出的黑色凝血块。
高维逻辑直连的恐怖代价,全在这堆血块里。
三十秒后,人脑端口全部脱离。
马兆的数字投影在moSS光柱旁亮起。
他的代码流瀑布倾泻而下,处理速度拉到了主节点的极限值。
一百八十秒后。
沙盘上弹出了一组数字对比图。
“地球的历史连续性在裂历带里太过清晰了。”
马兆没有任何停顿。
“刚才相位跳步强行撕开的因果缺口,相当于在黑暗的深海里撒下了一吨血液。时序寄生体已经锁死了我们的因果梯度。”
“按它目前的切片滑移速率。”
“四十七小时十二分钟后,它将切入地球一千万公里的极度危险区。”
陈博把另一组数据推了上去。
“赤道相位阵列的强子晶格,距离最低安全冷却阈值,还差整整七十二小时。”
两组数字并排悬浮在虚空中。
四十七小时。
七十二小时。
中间是二十五个小时的绝对物理死局。
没有任何侥幸空间的数学结论。
在这二十五个小时内,地球不仅无法进行下一次相位跃迁,连启动大型空间曲率伪装的能量都抽调不出来。
老迈克坐在副指挥席上,双眼死死盯着那二十五小时的时间差。
他伸手扯松了领带。
“跑不掉了。”
“没有操作空间。这是被锁死的棋局。”
马兆的代码流闪烁了一下。
“从直线逃逸概率来看,确实已被锁死。”
老迈克的手指在合金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了两下。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周喆直。
“直线跑不掉,那就只能横向拉扯。必须想办法制造干扰项,把它引开。”
周喆直手掌压在拐杖圆顶上,目光转向上方的马兆投影。
“这东西的追踪机制,有没有特定偏好?”
马兆立刻调出一个多维梯度模型。
沙盘上出现了一个类似重力井的漏斗状凹陷。
“它的核心驱动力是吞食因果梯度。”
“一个文明的因果连续性越强,演化历史越漫长完整,社会结构的数据沉淀越深厚,在它眼中的质量就越大。”
马兆在漏斗边缘模拟出几个较小的凹陷。
“如果我们能在这个空域,人为抛出另一个因果梯度极为陡峭的质量源。”
“根据流体力学和高维拓扑引力分布,能大概率扰乱它的导航逻辑,迫使它改变航线。”
周喆直微微皱眉。
“大概率?”
“缺乏高维生物学实测数据支撑,目前仅为纯数学建模结果。”
沉默。
大厅里只有moSS散热矩阵传出的蜂鸣声。
陈博盯着裂历带的边界波形分布,后颈神经接口的蓝光急剧闪烁。
“裂历带里到处都是互相矛盾、被绞碎的古老历史切片。如果我们要造诱饵,材料是现成的。”
他指着前方的一片异常深空区。
“用元星脑核强行截取一段高浓度的时序死循环,把它压成因果信号弹,直接扔到它的必经之路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截取操作本身,就意味着极端的污染风险。
“去试。”
周喆直没有留出分毫的犹豫时间。
“在死亡降临前,弄清楚截取可行性。”
“裂历带信息截取需要元星脑核的协议底层接口。”
马兆立刻列出前置条件。
“但脑核反馈的原始数据库包含海量高维文明覆灭时的绝望语义。一旦脱离隔离墙,人脑接触瞬息就会导致逻辑崩塌。”
“让我来。”
深潜舱的通讯频道被单向激活,图恒宇沉闷的声音传遍大厅。
周喆直转头看向监测面板。
“moSS接管所有主干翻译。”
图恒宇的指令输入极快。
“我切断对原始数据流的感知,只处理moSS剥离语义后的纯数学拓扑参数。脑波同步深度压在百分之二十八以下。”
马兆立刻给出灾难评估读数。
“脑皮层认知污染概率:百分之七。”
“海马体不可逆切除概率:百分之一点二。”
周喆直看了一眼深潜舱厚重的装甲隔离板。
“授权通过。”
“moSS实时监控维生舱心流波形,发现任何超出安全阈值的拓扑畸变,立刻采取物理爆破式断开连接。”
不再有任何废话。
昆仑实验室最底层的合金重门轰然开启。
元星脑核被力场机械臂拖入高压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稳定槽内。
随着极限低温的注入,脑核表面那些幽蓝色的纹路瞬间活化。
庞大到足以撑爆银河系数位网络的因果数据,以一种违背常规电子学的形式疯狂喷涌。
那不是0和1的二进制代码。
那是层层嵌套的克莱因瓶与卡拉比—丘流形矩阵。
moSS巨大的光柱瞬间变成了炽热的纯白色。
算力峰值在一微秒内击穿了主节点上限。
语义剥离过滤网发出超载报警,大厅灯光随之剧烈闪烁。
高维哀嚎、文明毁灭影像、复仇执念——所有语义信息全部被moSS强行切碎、丢弃。
剩下的,只有干瘪、枯燥、却带有致命因果纠缠的纯数字坐标系。
图恒宇的视网膜投影上,开始成排地刷出这片死寂的数字。
他的鼻腔再次渗血,氟碳液体很快被染上了一层猩红。
但他双手死死稳住心流,在大脑中快速组合着碎片。
“找到互斥度最高的三段切片。”
第一段:硅基三级文明耗时四万年搭建星际跃迁矩阵,最终被高维生物压成绝对平滑的二维箔片。
第二段:该坐标内,自宇宙大爆炸以来未孕育任何文明造物,仅存在暗物质引力湍流。
第三段:晚期红超巨星核心正在疯狂坍缩为极限密度的奇异夸克星。
这三段历史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
它们在物理定义上彻底对立,却被裂历带扭曲的空间强行捏合在了同一个坐标系内。
图恒宇将三组数字坐标甩给了马兆。
马兆的代码流迅速重组。
三段彼此否定的历史,被强行压缩进一个微型人造引力脉冲内。
外层被moSS用一个闭合时间环死死封装。
起点的因果直接锚定终点。
终点的物理状态又强行回调至起点。
一旦时序捕食者将其吞入,就会在首尾相连的历史死循环中生生卡死。
“诱饵封装完毕。”
马兆发出确认指令,“投放需要打开外围物理伪装场。”
刘培强的影像切入主屏。
深潜操纵舱内,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推进器主控杆。
“外壳物理开启窗口极限是多久?”
“只有三秒。”
马兆给出红线时间。
“三秒钟后执行强制液压闭合。不管诱饵有没有扔出去,闸门必须关死。”
周喆直点头。
“准许执行。”
太阳之光号左舷前部,幽紫色的排斥力场外壳发出摩擦尖响。
一条极细的物理缝隙裂开了。
第一秒。
裂历带外围那些疯狂的历史噪波,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深海高压水流,瞬间顺着缝隙灌入传感器阵列。
指挥大厅的机械时钟秒针疯狂向前跳动了整整七十个刻度,紧接着又以不合理的速率倒退了四十五格。
两名负责后勤监控的工程官,颈后的接口爆出一团火花,当场休克。
第二秒。
刘培强猛地推下操纵杆。
一圈斥力波浪在真空中炸开。
诱饵脉冲被斥力抛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撞入了一条悬浮在虚空中的历史断层缝隙内。
第三秒。
沉重的液压闸门轰然合拢。
排斥力场外壳重新焊死。
大厅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盯着沙盘上的微观引力透镜数据。
对方没有任何减速。
诱饵在断层中爆开了一圈极细的因果涟漪。
那团恐怖的拓扑数据依旧平稳地向前滑行。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它的轨迹甚至没有偏移哪怕一个普朗克常数的单位。
点阵读数在持续缩减。
四点八光年。
四点五光年。
四点一光年。
“警告!地球自身因果梯度读数急剧上升!”
马兆的代码流瞬间切成了绝对的猩红。
高频的警报声直接压过了大厅散热风扇的尖啸。
moSS主控柱的白光被这片刺目的红色彻底淹没。
“刚才强行撕开物理伪装场的三秒钟。”
马兆的电子音首次带上了轻微的数据杂乱。
“我们的存在信息被外界的时空泡沫重新捕捉了。”
“寄生体锁定的追踪梯度。”
“比投放诱饵前暴增了百分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