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宫内,青瓷茶盏碎了一地,锋利的瓷片映着烛火,如散落的星子。打扫宫女垂首敛目,娴熟地将残片收入绢帕,怕惊扰了一身戾气的长公主殿下。
贴身侍女琼玖捧着鎏金缠枝碗轻步近前,碗中蜂蜜牡丹饮漾着琥珀色的光:“殿下,程安饶虽暗查我们,终究没拿到实证。这次杀不成,总有下次。”
她声音柔婉,却像淬了毒的蜜。
元持悦接过茶盏,裙裾扫过地上的碎盏:“本宫恼的不是这个。”
她指尖叩在案上,鎏金护甲碰出冷硬的声响:“那新罗世子嫔,为什么与本宫作对?”
琼玖跪坐下来,替她揉捏肩颈:“奴婢在渤海时,听闻尹熙妍温柔端方,绝非今日这般猖狂无状……”她手下力道微微一顿,“莫非是个冒牌货?”
“哦?”元持悦接过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是说……她就是你们武林中传言的‘冷面芙蓉’柳若蘅?”
琼玖给元持悦捏着肩膀,有些不确定:“柳若蘅是拜祭过宗山的少宫主,冷面芙蓉的称号也是在清缘山记过一笔的,如果她是,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找掌拂算账,可她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样子还打算和金成寅回新罗好好做世子嫔。”
“无妨,让祁禾先把那个商妇的嘴闭上。”元持悦抚过玉佩上浮雕的蓓姬花,“柳若蘅的仇先记着,等世子攻下新罗,一起算。”
琼玖觑着她神色,小心道:“殿下,当务之急,是救出阿百……”
“阿百是个废物。”元持悦骤然冷笑,“当众行刺不成,竟还让人活捉了去。”
琼玖脸色一白:“殿下……不救了?”
“救?”元持悦斜睨她一眼,“你是想让本宫和你们荼蘼坞全给他陪葬?”
琼玖咬了咬唇,狠下心道:“殿下,奴婢是担心,阿百是个软骨头,加点刑,什么都说出来了。”
“他服了莺落丸。”
——莺落丸是一种哑药,入口封喉,渐蚀筋骨。
琼玖猛地跌坐在地,裙摆浸在泼溅的茶渍里,洇出深褐色的痕:“阿百怎么肯?!”
“你师父给的,门规。”
“师父竟用门规逼他……”她盯着砖缝,声音像被掐断了魂。
纱帘后,打扫宫女悄声退下。不多时,一只灰鸽掠过宫墙飞了出去。
新罗驿馆内,柳若蘅解下鸽腿上的字条,细薄的纸片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念蕖危。”
她双眉紧蹙,正想着如何做,却听身后突然传来的呼唤。
“熙妍——”
柳若蘅惊得手上一抖,迅速将纸条往袖中一塞,转身时已换上得体的浅笑。
“这么晚了,你来这做什么?”
袖中的纸条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柳若蘅脸上亦如红桃:“想……想挑只鸽子炖汤……”
金成寅微微一笑,牵过她:“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去做就是了。”
离开鸽房穿过庭院,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恍若两人心头那些欲言又止的思绪,及至堂屋里,柳若蘅忍不住先开了口。
“方才情急之下冒犯长公主,实因不忍见无辜之人遭难。若眼睁睁看她枉死,只怕日后夜不能寐。两国邦交固然重要,但人命关天,还望殿下体谅。”
“细作手段诡谲、善假形貌又工于心计,你如何确定她就是无辜?”
柳若蘅卸簪的手指在发间顿了一顿,铜镜里映出成寅微蹙的眉,她温声道:“是我唐突了。”
铜烛台上的火焰骤然一颤,迸出几点火星,转瞬即灭。金成寅望着菱花镜中的柳若蘅,仿佛在做一场将熄未熄的旧梦,他修长的手臂从她腰际穿过,将脸深深埋入她颈间的弧度:“后日启程了,我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想多留几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念蕖还困在牢中,她岂能一走了之?
成寅眸色倏暗:“渤海细作刺杀未成,必有后招。若我死在大瀛,新罗与大瀛……”
柳若蘅猛地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唇:“别胡说。”
——
夜半,一把飞刀钉在长凤殿的朱漆柱上,正在整理账务的长孙繁缕打开刀柄上的字条:“甄念蕖被困大理寺,速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