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没有给他继续闹大的机会，直接对众人说道：“从现在起，院里先按临时口径办。”
许大茂刚要开口，张成飞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街道确认前，不收钱，不收货，不提前收私人名单。等登记点定下来，按户、按时间、按自愿。谁家愿意登记，自己去登记，谁家不愿意，别人不能替。”
“这就公平了。”王大妈点头，“咱们自己去报，省得以后说不清。”
“登记不经个人手。”蓝布衫大妈补了一句，“名单也得让大家看得见。”
“名单贴街道。”张成飞说，“不贴张家。”
许大茂还想把话圆回来：“我只是先替大家记着，真到了街道，我照样交出去。”
“你的好心，留着跑腿吧。”热芭看着他，“登记的事，别再往自己手里揽。”
几户大妈互相看了看。刚才还有人准备把名字报给许大茂，这时却都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她们不是不想登记，而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先后顺序交给一个熟人保管。
谁家先说过，谁家后来才到，谁也不想将来只凭许大茂一句“我记着呢”。
张成飞从热芭手里接过纸笔，蹲在水池旁的矮桌边，把临时口径一条条写下来。
按户。
按时间。
按自愿。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落下最后一句：
登记不经个人手，名单贴街道，不贴张家。
“这回清楚了。”王大妈凑近看了一眼，“不让熟人替咱们排。”
“对。”蓝布衫大妈应声，“谁愿意报，自己去街道报。谁先谁后，也贴出来给大家看。”
傻柱探头瞧着纸面：“这一条得写大点，免得有人眼神不好，回头又说没看见。”
几户大妈笑了一下，笑意不重，却把刚才压在心里的那点不安冲散了。
张成飞把纸举起来，让水池边的人都看清楚。纸张被风吹得轻轻发颤，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按户、按时间、按自愿几个字却已经落得明白。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没再往前挤。
他原本想借街道便民的名头抢先收拢名单，把熟人的顺序握在自己手里。如今街道那边还没有正式落名，院里却先把个人经手这条路堵死了。
“同意。”王大妈第一个说道。
“我也同意。”
“就按这个来。”
一声接一声，落在水池的哗哗水响里。没有人把登记本递给许大茂，也没有人再问他能不能替大家记顺序。
许大茂站了片刻，手从身后放了下来，五根手指空空地垂在裤缝边。
他没抢到名额，反倒把熟人不经手这条规矩催了出来。
第二次到街道，张成飞先说四件事不归街道。
他把整理好的口径放到王主任桌上，和热芭、方主任一同站在桌前。上一回留下的疑问还在，王主任没有寒暄，手里的钢笔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次，厂办有说法了？”
“先把边界说清楚。”张成飞看着他，“边界清楚，后面的登记才有依据。”
王主任伸手拿过纸：“你说。”
张成飞翻开第一页，语气不快，却没有给人留下含糊的余地。
“第一，货源真假不归街道定。广州来的货是真是假，由供货方和接货方核实，街道不作保证。”
王主任的笔尖停住。
“第二，价格不归街道定。进价、卖价，还有中间差价，街道不拍板，也不替谁承诺。”
“第三，钱不进街道账。”张成飞继续说道，“居民愿不愿意交钱，钱交给谁，后面怎么核账，按厂内流程办。街道不收款。”
王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
张成飞把最后一项说完：“第四，坏表维修不由街道垫。出了问题，街道可以登记、反映，再转给厂办或者供货方处理，维修责任和费用由该负责的一方承担。”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王主任低头看着纸上的四句话，眉间那道紧痕慢慢松开了些。
“你们倒是把街道摘得干净。”
方主任听出话里的试探，接道：“不是摘，是不越权。街道不经手货，也不经手钱，没法替供货方保证，更不能拿公共资金替别人垫维修。”
“道理我懂。”王主任把纸翻过一页，“可居民看见街道参与登记，还是会觉得这是街道认可的东西。真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找的也不会是纸上的供货方。”
“所以登记的内容要写明白。”张成飞说，“街道登记什么，居民一眼就能看懂。”
王主任放下纸：“具体呢？”
“登记四件事。”
张成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登记自愿。谁报名，谁决定，不能替别人报名。”
第二根手指落下：“第二，登记排队顺序。什么时候登记，排在什么位置，留下记录。”
“第三，纠纷反映。”他说，“对登记过程有意见，对顺序、信息或者交接有疑问，都可以到街道反映，由街道记录后转办。”
最后，他指向纸面：“第四，取货签收。货到之后，谁取、取了多少，留下签收凭据。”
王主任的视线落在“签收”两个字上，立刻问：“街道登记签收，居民会不会理解成街道验过货？”
“签收只证明取货这件事发生。”张成飞答道，“不证明货源真假，不证明质量，也不证明价格。”
“那坏了呢？”
“登记反映，转给该负责的人。”
“钱交了，货没拿到？”
“同样登记反映，街道留记录，但钱不经过街道。”
王主任靠回椅背，指腹缓缓摩挲着纸边。张成飞没有急着解释更多，只等他把这几条看完。话说到这个份上，街道能管什么，不能管什么，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这四项，”方主任低声说，“能把秩序留下，也不会把街道推成卖货的窗口。”
王主任看向他：“方主任，这件事厂办准备怎么定性？”
方主任坐直了些。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厂办既要接这件事，又要替所有后果兜底。此刻王主任把话挑明，他也不再绕。
“厂办只确认一件事。”他说，“这是职工自愿便民协助试点。”
王主任的神情没有立刻放松。
方主任停了一下，补得很清楚：“不确认买卖收益，也不把居民购买说成轧钢厂福利。干部个人要是参与，也不能借厂办名义做经营。”
这一次，王主任脸上的防备终于缓了下来。
热芭一直站在张成飞身侧，听到这里才开口：“王主任要的不是把事情推回去，而是把责任边界写给所有人看。”
王主任抬眸看她。
“街道可以帮忙理顺登记和反映。”热芭继续说，“但只要街道挂了名，货源、价格、维修就都可能被算到街道头上。边界不写清楚，后面谁都说不明白。”
王主任点了点头：“对。街道不是怕登记，是怕登记两个字被看成担保。”
他拿起钢笔，在纸面空白处写下一句。
“街道登记，不等于街道担保。”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声。
张成飞看了一眼：“这句可以放在公开口径里。”
“还要让居民知道，街道只登记、记录、转办。”王主任说，“不碰钱，不替货源背书，不替坏表垫维修。”
方主任接过话：“厂办那边负责把试点性质写清楚，买卖收益不由厂办确认。”
“口头说的不算。”王主任把钢笔盖合上，“厂办确认必须落到纸上，明确不是轧钢厂福利，也不是干部个人经营。”
方主任面色一肃：“我当场表态。厂办只确认职工自愿便民协助试点，不确认买卖收益。”
“还不够。”王主任看着他，“前两句也要一并写明。”
方主任沉默片刻，点头：“写。”
这一个字落下，桌上的材料终于不再像互相推挡的凭证。张成飞收拢纸页，仍旧平静地问：“厂办确认送来后，街道原则上可以登记？”
“可以。”王主任说完，又抬起手指，“但顺序不能反。先有厂办确认，再把登记口径公开，街道再定登记点。”
“明白。”
“公开口径别写成没人看得懂的公文。”王主任补充，“短一点，直一点。四件不由街道负责，四件由街道登记。”
热芭轻声说道：“这样居民知道自己能登记什么，也知道街道不会替谁担保。”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再补充。方主任已经把那张确认事项抽了出来，拇指压住纸角，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回厂办，我亲自写。”他说。
三人转身走到门口，王主任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确认下来以前，不要先把街道的名义说出去。”
张成飞回头：“不会。”
方主任没有停步，只把手里的纸攥紧了一些。街道原则同意登记，但要求厂办出具非福利非经营确认。
三方第一次把话说到一处：街道不碰钱，只管秩序。
刘海中一听双章，腰杆又挺了起来。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缸底磕出一声脆响。院里几个人循声围过来，他已经抬起下巴，像是终于等到了证明自己见多识广的机会。
“厂办盖一个章，街道再盖一个章。”
“二大爷，这说明什么？”旁边有人问。
“说明这事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