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伸手指了指纸上的两列：“这样一来，大家也不会把‘登记’听成‘街道保证’。”
“对。”热芭说，“不把边界说清楚，今天帮忙登记，明天就会有人拿着这两个字来问，为什么没货，为什么坏表，为什么价格变了。到最后，街道没承诺过的事，也会变成街道的错。”
张成飞把纸重新看了一遍。
左边是不归街道的四件事，右边是可以登记的四件事。两边挨得很近，中间却留着一道空白。
那道空白，正是责任不能混过去的地方。
“去街道时，不能只带这张表。”秦淮茹说，“还得把话讲明白。居民不是要一个盖章的名字，他们要的是交钱以后有记录，取货时有顺序，坏表以后有说法，价格变化时有人把话记下来。”
“但也不能把街道说成货主。”张成飞道。
“你要是再说得含糊，”热芭看着他，“王主任问一句‘街道负责什么’，你就得当场把这两列全说出来。”
张成飞将纸折好，收进文件夹。
这一次，他没有准备更长的说明，也没有拿一个模糊的接货单位名称去填居民心里的空缺。
他只带着一条清楚的口径。
街道不替货源担保，却可以让排队有记录，让纠纷有去处。
水池边那些零散的担忧，到这时已经被拆成交钱、取货、坏表、排队四件事。张成飞第二次去街道，带的不是更多说明，而是四不归街道和四件可登记。
街道便民四个字刚传开，许大茂又说自己可以帮忙登记。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站在院子当中的青砖路上，笑得像是已经替大伙儿办成了什么大事。
“大家别误会，我不是替谁办事。”许大茂提高声音，眼睛扫过水池边那几户人家，“街道既然要便民，院里总得有人跑腿。我作为院里的积极分子，帮大家登记一下，省得你们来回折腾。”
水龙头没关严，细细的水线落进池底，溅起一串碎响。几户大妈停下手里的活，菜叶还沾在篮子沿上，目光却都转到了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见没人反驳，立刻往前迈了两步。
“谁家想要，先把名字报给我。户数、顺序，我都替你们记着。回头街道要名单，我直接递过去。”
“递谁的名单？”热芭从屋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好的纸。
许大茂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院里的名单啊。”
“你手里的名单？”
“我帮忙登记，当然先放我这儿。”许大茂摊开手，语气仍旧显得十分体谅别人，“不然大家一个个往街道跑，街道同志忙不过来，咱们自己也折腾。”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小声说：“许大哥说得也有道理，真要自己去排，怕是更乱。”
“你看，大家都明白。”许大茂顺势接上，“张家做事讲规矩，我也讲规矩。登记这种小事，不能总麻烦成飞。”
他嘴上说着小事，脚下却已经靠近了水池边，像是只要有人先报出名字，院里的顺序就能立刻落进他手里。
张成飞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停在门槛边，没有马上接腔。
许大茂朝他拱了拱手。
“成飞，你放心，我不碰钱，也不碰货，就登记名字，把顺序理一理。等街道那边有消息，我一张纸送过去，大家都省事。”
“街道已经定了登记点？”张成飞问。
许大茂胸口一挺：“街道可能介入便民协助，提前准备名单有什么不对？”
“可能介入，和已经授权，是一回事吗？”
这句话落下，许大茂的手指在身后轻轻蜷了一下。他很快又把笑挂回去。
“我没说街道授权。我就是热心，先替大家做准备。”
“帮忙登记，是不是先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在前头？”
热芭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当着水池边几户大妈，直接把话挑明。
一位大妈手上的抹布停在半空，水珠顺着布角滴下去。许大茂刚才还抬着的下巴，慢慢收了回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热芭看着他，“你要是也买，名字写不写？写，排第几？不写，你凭什么拿着别人的顺序？”
“我说了，我是帮忙，不是抢顺序。”
“那你先回答。”
许大茂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
“我作为积极分子，替大家跑腿，难道还得先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没人说你是坏人。”热芭把手里的纸在掌心一敲，“可你要替大家记顺序，就得先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不能你拿着本子，别人排在哪儿由你一句话决定。”
“我只是热心！”许大茂的声音陡然高了，“热心帮忙也有错？”
这句话刚出口，傻柱便从廊下挤了过来，肩膀一晃，把挡路的竹筐碰得吱呀一声。
“热心没错。”他斜着眼看许大茂，“可你热心的时候，手总往自己兜里拐。”
“傻柱，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你收钱了吗？”傻柱撇了撇嘴，“我说你那双手，一碰到顺序就往自己兜里拐。刚才还说不碰钱、不碰货，现在让你报自己排第几，你怎么突然不会说话了？”
“你这是污蔑！”
“那你倒是把名字报出来。”傻柱往前一站，挡住了许大茂看向人群的视线，“登记本上写个名字，又不是让你上台唱戏，难在哪儿？”
许大茂眼皮跳了跳，转头看向几户大妈。
“大家都是一个院的，谁家先说，我就按谁家先记。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蓝布衫大妈捏紧篮子提手：“话是这么说，可顺序总得有个准头。”
“我记得准着呢。”
“你记得，咱们怎么知道？”另一位大妈接了一句，“回头你说谁先就是谁先，咱们还能挨家挨户去问？”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院里的人原本还觉得让熟人代登记省力，听到这里，却都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菜篮子。谁先跟许大茂说过，谁只是站在旁边听过，到了最后，全得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张成飞这才迈下门槛，声音不高，却把许大茂还想抬起来的声势压了下去。
“正因为是一个院的，才更不能让熟人经手。”
许大茂转过身：“成飞，你也不信我？”
“这件事，不经个人手。”
“我都说了不收钱！”
“不收钱，不等于顺序能放在你手里。”
“那我不碰货，我只记名字！”
“登记也不经个人手。”张成飞看着他，“你记得再清楚，名单只要在你手里，别人就只能听你解释。这个口子不能开。”
许大茂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大家总得有地方报名字吧？”
“等街道确定登记点。”张成飞没有和他兜圈子，“现在不提前收名单。街道确认口径以后，按户、按时间、按自愿登记。”
许大茂赶紧追问：“最后还不是要送街道？谁送不是送？”
“名单贴街道，不贴张家。”张成飞截断他的话，“也不放在你手里。”
这回，水池边没人立刻说话。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变，像是终于听明白了。只要名单不从他手里过，他就没有办法凭熟悉程度替谁提前报，也没有办法把自己想要的顺序藏在一句“我记着呢”里面。
蓝布衫大妈先问：“按户，是一家算一户，不是谁跟谁熟，谁就排前头？”
“按户。”张成飞回答。
“按时间呢？”另一位大妈追问，“谁先登记，谁先排？”
“登记时间写清楚。”
“按自愿，是不是不想报的，别人不能替着报？”
“自愿。”张成飞点头，“不替别人报名，不强迫谁，也不因为谁认识谁，就把谁排在前面。”
许大茂忙说道：“我也没说要强迫谁。大家自己报给我，我照着记，这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热芭接过话，语气平静，却没有给他留下模糊的地方，“你这里没有公开的时间，只有你记下的时间。你说谁先，谁就先。对不认识你、没来得及开口的人，这就不是便民，是让他们先输一步。”
一个年轻媳妇抿了抿嘴：“可许大哥是院里熟人，咱们跟他报，总比去外头找人方便。”
“方便是方便。”热芭转向她，“可要是熟人都先报，陌生的人家怎么办？他们连自己什么时候登记都没凭据。今天省的是一步路，明天丢的可能就是一个位置。”
那媳妇低头不说话了。
傻柱拿脚尖拨了拨地上的一片菜叶。
“说白了，谁都能去街道登记，谁也别先把名额揣自个儿兜里。要不然以后排队不用看名单，看谁跟许大茂熟就行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许大茂涨红了脸，“我这是替大家办事！”
“办事就别怕公开。”傻柱抬眼看他，“名单贴街道，大家都能看，你还怕什么？”
许大茂被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来想借着街道便民的风声，把几户熟人的名字先收齐，再把顺序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本子在他这儿，谁先说、谁后说，就不是大伙儿自己能分辨的事了。
可热芭一句话把这个心思挑了出来，傻柱又当面把遮羞布扯开，他再怎么说热心，也掩不住那点急着收名单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