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七柴镇上的百姓传言,在三日前,地龙翻身的浩劫之中,受灾最重的地方,竟是曾经镇中威名显赫的吴府。
那一夜,天地震怒,山岳欲摧,吴府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竟在顷刻间如沙堡般崩塌,陷落成一个百丈之深的巨坑。
地裂如渊,吞尽屋宇亭台,连砖石的残影都再不见踪。
如今,那坑依旧横卧在镇上,占据城镇四分之一的面积。
它像大地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黑沉沉地张着口,仿佛仍在低语着那夜的惊怖。
最离奇的事情,莫过于整个吴府只有大小姐吴晓晓尚在人世,其余人等尽皆失踪。
在这之后,每逢阴雨,风过坑底,呜咽如泣。
镇民们便说:那是吴斌生前作孽太多,招了天谴;死时基业尽毁,无人生还;死后怨魂难消,子嗣尽绝,相关人等尽皆殒命。
至于那些窥见真相一角之人,却如坠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如吴县令正端坐于县衙内堂,手中茶盏轻晃,目光落在案上卷宗的一角,那上面墨迹斑驳,似有未尽之言;
而吴捕快一边忙碌于清理灾后废墟的善后工作,一边继续维护着镇上看似平静的治安。
吴府坍塌的翌日白天——
大理寺的黑袍官员踏着泥泞入镇,步履沉稳,目光如鹰;
镇上的悦来客栈月内四支江湖势力也悄然驻足,分别是天启盟、神铁寨、璇玑山庄和威远镖局......他们名义上是来参加吴府小少爷的满月宴,却不晓吴府遭灾,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协助官府救灾善后、维护治安。
或许这些人初至七柴镇时,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与目的。
可时至今日,他们却都出奇地安分。
不仅事事配合官府差遣,更主动约束麾下部属,暂居于悦来客栈。
那些明显领头的人也整日出入衙门,行止如一,谨小慎微。
在七柴镇的百姓看上去,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不过是些喜好动武却听人办事的闲人。
可若细察这些人的眼神,便能捕捉到那掩藏极深的锋芒。
那是一种被暂时收敛的野性,是猛兽伏草时的静默。
梨陌抵达七柴镇衙门,跟随衙役来到会客厅时,他见到的便是这样五张沉默的脸。
他们或倚案而坐,或立于窗侧,衣着各异,气质不同,但却有着同一种神情——表面恭顺,眼底藏锋。
梨陌步履轻捷,环视一周后,提步入内,走到了上首左侧第二位的男子身旁坐下,侧身笑着打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无忧,你这少盟主是不是太悠闲了,居然有空来这种小镇上度假?”
“不过,这里还真是热闹,都可以开个小型武林大会了。”
“诸位这是等人呢?还是。”
被称为少盟主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锦袍,玉带束腰,眉目清朗,气质矜贵,俨然世家公子;他手边桌上静置着一柄宝剑,剑鞘以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珠光流转,似含月华,剑穗垂落如墨瀑;他执盏轻啜,茶烟袅袅,升腾成一缕若有若无的薄雾,缭绕于眉睫之间。
对于梨陌的话,乐(yue)无忧只是淡淡一笑,放下茶盏道:
“我等江湖武夫在此相聚,自然是在此恭候梨大人了——”
对于这种阴阳怪气的话语,梨陌呵笑两声,挑眉看向依靠在窗前的黑袍官服男子道:
“论官职,少盟主这是没看到萧少卿?”
黑袍裹身的官服男子约摸三十出头的年岁,立于侧后方靠窗的位置,上半身浸透在阴影中,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寒刃,冷峻而不露锋芒;他肩披玄色大氅,金线绣就的獬豸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象征着司法之职的威严与孤高——正是大理寺少卿,萧霁。
对于梨陌的话,萧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地冷声道:“烦!忙着呢——”
这话是真的,毕竟身为大理寺少卿,萧霁来到七柴镇后就接手了善后工作的重头,其中就包括了吴府废墟的“清扫”和“探寻”。
闻言,梨陌又呵笑两声,凝眸思索片刻,摸了摸下巴,看向剩下的三人:
一人是须发皆白的老者,银髯如雪,根根似铁戟倒竖,身形魁梧如山岳峙立,虽年迈却不减威猛之气;
一人乃中年男子,面色枯瘦蜡黄,似久病缠身,然而那双眼睛却目光如炬,炯炯有神;
还有一人是位风姿绰约的美貌妇人,云鬓高挽,眉如远山,衣饰素雅却不失华贵,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历经世情却不染尘埃的从容。
威远镖局总镖头——“雄狮”铁乔;
神铁寨三当家——“毒诸葛”徐舍;
璇玑山庄庄主——“璇玑玉女”李玉茹。
“三位名动江湖的风云人物,竟齐齐驾临这寂寂无名的郊野小镇......以往还真不知道这七柴镇里的小小暴发户有这等人脉和声望,倒是孤鸿的失职了。”
梨陌开口时,便向三人抱拳行了一礼。
毕竟按年岁算来,这三位皆是长辈,身为晚辈,梨陌理应先行见礼,他这番说辞也只是顺便调侃同僚失察的戏谑,但却像是触发了某种隐秘的忌讳。
本就面色沉凝的三人,神色骤然愈发低沉,仿佛被无形的寒雾笼罩。
李玉茹忽然起身,轻启朱唇,率先打破沉寂,声如碎玉落盘,铿锵有力:
“千手梨陌之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人杰;
百晓孤鸿,更是江湖中执牛耳的情报势力,无孔不入,无所不知,其背后的青衣卫更是朝廷附属,暗察风云,监巡武林……
然如今,我亲临这寂寂无名的小镇,不为争锋,不图夺宝,不涉权谋。”
“只为一纸残讯,一缕冤魂。”
她眸光微抬,扫过在场众人,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盯着铁乔道:
“小女璇贞亡命在外,死因不明,尸骨无存……唯一一线线索,竟断送在那些满口‘不知情’之人手中。”
“我这为母之人,连收殓遗骸、焚香祭拜都不得。”
“如今人已齐集,天地为证,江湖共瞩,我李玉茹便斗胆相求——”
“请少卿大人,梨大人,以及天启盟三方共鉴,做工公证,彻查威远镖局与那暴发户之间,究竟藏匿着何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莫要以为那暴发户全家尽亡,此事便可尘封黄土、就此了结!”
对于李玉茹的控诉,梨陌额了一下,转头看向座椅上笑吟吟又不说话的乐无忧和窗旁阴影中不见容色的萧霁。
虽然按照流程,江湖之事确实还需过青衣卫后才会上报大理寺,但青鹭不是在七柴镇吗?
“砰”的一声。
铁乔手边的座椅已然粉碎,他锋眉竖起,目露凶相地道:
“李庄主,真相尚未查明,我劝你别满口胡言的好。”
别看李玉茹一介美貌女流又被江湖人称玉女,其实她脾气火辣的很,江湖老辈背地里都称她“母老虎”,连那些须眉汉子见了她都得退避三;铁乔自然也是那种刚烈脾性,瞧他身边那张碎成渣的椅子就知道雄狮之名不是虚谈。
梨陌还以为这两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向,能上演一出好戏。
谁知话头撞了几个来回,竟只落得个面面相觑、干瞪着眼,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却又谁也没真动手,仿佛两只蓄势的猛兽,弓着背、龇着牙,却始终没有扑出。
梨陌心中暗想,怪事啊,这两人居然没打起来?
莫非是孤鸿的情报又出问题了?
乐无忧不知何时来到梨陌身侧,似是知道他的疑惑,侧身在他耳边低语道:
“青鹭和飞星的伤势过重了些......这二位又刚照面就打了起来,然后,被殿下揍了。”
闻言,梨陌啧啧两声。
总结,自家殿下把“璇玑玉女”李玉茹和“雄狮”铁乔给揍服了。
难怪这两老家伙这么安分又恭敬,原来是知道正主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