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弋自认为自己是个很大度的人,在这个以封建礼教为主导的时代,他能满足一些人要这个,一些人要那个,甚至可以满足一些人既要这个也要那个,但他真的不能允许全都要。
自从周瑜给出警示之后,他就一直在和周瑜商讨水军未来的战略,毕竟刘表是真不成了,但襄阳不能拱手让给袁谭。
可当一波又一波中军的消息传递过来后,他的心绪愈发烦躁,当小黄门带着王镇的审讯结果来到他面前时,他连杀心都难以掩饰。
“哈哈哈……公瑾看看吧。”王弋的脸色极其阴暗,将信件递给周瑜,笑道,“这是拿孤不当人啊。”
周瑜连忙接过,看过后脸色和王弋相差无几,他猜测得没错,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无比愤怒。
下毒的凶手一个出身寒门,另一个干脆就是百姓之家,寒门是从江南迁徙而来,百姓是冀州本地人,都是掌握了些学识却又都没有学精,不知从哪里听了些局势后做出朝局有变的判断,联手想干出一番大事业,从而改变阶级。
这一点正是周瑜愤怒的地方,他从不畏惧与诡诈之人博弈,但真的讨厌蠢货灵机一动。
跃升阶级的方式有很多,王弋也正在努力打破阶级桎梏,最麻烦的便是有人看到了机会却不走正道,而是选择“捷径”扬名立万。
大汉吃了太多这方面的亏,奈何总有人觉得迈一步哪怕是掉进坑里崴了脚也好过迈两步绕过去。
贩卖情报的地方则是那个冀州人寻找的,他倒是不在意能卖出去多少钱,而是相信有人肯定会注意到他们真正的的价值,将他们收入门下,提拔他们步入朝堂。
最可笑的是,这两人对王弋的忠诚无比坚定,自认为如今局势混乱全都要归结于官员不作为,要是他们能上位,绝对能雷厉风行地替王弋扫平一切。
一股莫名的悲伤划过周瑜心头,灯影之下,王弋那张明明面向灯光的面庞却逐渐陷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王弋此时有何想法,但他知道王弋一定很难过。
为了打破旧日早已固化的士族阶层,他知道王弋已经拼尽全力,快要筋疲力尽了,然而士族们甚至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一些蠢货做出无比愚蠢的行为,以无声来嘲笑王弋徒劳的拼搏。
为之付出的带来了混乱,想要打到的却象征着稳定,没有什么能够比这更能打击他人的信心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得到御史的收益,但他知道日后这样的行为不会少,这样的打击不会停。
四百年大汉留下的烙印清晰而又深刻,不死上一两代人根本不可能消磨干净。
“殿下,臣以为此事应该从重处置。”周瑜给出了建议。
恰好,王弋也是这么想的:“公示。让大理寺、典军府、督察院联合督办此案,将所有的细节都公示出去。既然有人想要看孤出丑,孤就将一切都展现出来让他们笑个够!吕邪,你去传旨意,让满宠亲自督办此案。”
“喏。”吕邪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周瑜看着王弋的眼神闪烁着精光,他不怕王弋遇到麻烦,他们这些臣子的作用便是为王弋解决麻烦的,但他真的害怕王弋为了脸面将此事压下去,毕竟很多事情都是因为碍于君主的颜面最后拖成了无解的祸患。
“殿下,臣能做些什么?”
“这件事还用不到公瑾亲自出手。”王弋叹息一声,“待兴霸回来,公瑾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殿下,兴霸回军,至少也要来年六月,中军事急啊。”
“公瑾放心,中军有孔明在没人能掀起风浪,但荆州之事实在是难以令我释怀。”
“殿下,即便袁谭全力以赴,也不可能在来年六月攻破襄阳。”
“我不怕他攻破襄阳,我担心他攻破襄阳后不会停下来,你不知道袁谭这套战略有多恐怖。”
“恐怖?殿下多虑了吧?”
“是公瑾想岔了。”看着周瑜眼中不屑的神色,王弋无奈道,“袁谭与我对峙多年,许多人都以为即便袁谭攻破襄阳后马不停蹄北上,也会派人维持打下州郡的稳定,之前我们也商讨过,他是不会停下来的。可他若不按部就班呢?”
“不按部就班?怎么可……殿下,您不会是说……”周瑜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惊骇。
王弋点了点头,苦笑道:“无论是我、曹操、刘表,亦或是孙策、袁谭,都是出自朝堂,以朝为本,如此才能正大光明地收复失地。可刘辩已不是皇帝了呀……
袁谭若以朝堂为名,却行黄巾之实,一旦让他跑起来将难以阻挡。”
“难怪他会在荆州耗费如此多的时间,长江天堑之南便是他的腹地,只要将战火燃到他处,如何作恶都不足为惧。可是……这可能吗?”
“我不怕他想到这种方法,就怕他真敢这么做。左右二军不能轻出,即便有张合配合水军可以攻陷襄阳,维持统治也要消耗大量资本,得不偿失啊。”王弋心中非常纠结。
周瑜很快便算明白了这笔账,他亲自去水军坐镇确实要比占据想要能节省出太多资源,不过他依旧不觉得袁谭会疯狂到这种地步。
“殿下,不如让张将军西进试试?”他立即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战略,“既然襄阳是关键,那何不让他发挥出应有的作用?让张将军西进进攻顺阳、水军逼近江夏,襄阳城内想要投靠殿下的人应该会占据上风,至少投降袁谭的人会落入下风,襄阳还有一战之力,只要豫州不破,襄阳少说还能坚持一年。”
王弋看了看地图,沉思良久,点头:“确实可行。”
周瑜不愧是顶级战略人才,片刻间便想到了解决办法,袁谭之所以要用劫掠推进的战略,就是因为耗不起,要是襄阳在刘表死后还能和他打消耗,一切就都有可能。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可是,就在两人准备定下具体计策之时,一封意想不到的书信被送到了王弋面前。
看着书信上的署名,王弋犹豫到底要不要拆开看看,只因送来书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过着悠闲养老生活的贾诩。
贾诩自王弋结束司隶战事后便跟随王弋来到邺城定居,仗着王弋的首肯,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最舒适的宅院、最好的厨子、最顺从的仆役、最美的舞姬,只要是他看中且没有僭越的东西,都被他收到家中享用,在光禄寺挂了个闲职,整日想着如何从王弋宫中顺酒顺菜,多年前想要在王弋麾下展示才能的想法荡然无存。
今日忽然收到贾诩的来信,王弋也拿不准贾诩的想法,要是奏章还好说,为何偏偏是信件,要是真‘有伤天和,不伤文和’,他还没办法收拾贾诩。
最终他还是选择打开看一眼,结果看完之后只剩下苦笑。
毒士也是士,贾诩对局势的判断无比敏锐且精确,在不知道许多情报的前提下竟然判断出了中军要出事,他也因此给王弋出了三条计策。
第一条是希望王弋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举措也不要做,就看着御史和礼部闹,矛盾激化后总会闹出人命,出了人命后直接连坐将毒瘤杀个干净了事;
第二条则和周瑜的想法差不多,也是用军事行动来改变朝中局势,不过他的建议却是让张合逼近襄阳而水军南下去交州。而且他还暗示如今之事和扬州绝对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一项通敌的罪名按下去,想杀谁就杀谁;
第三条就比较符合他的性格了,他建议王弋不仅要将中军生乱的事情公开,只要中军有人死了,就要将矛盾激化,让中军闹起来最好能将邺城围了,挑拨中军与朝臣的关系借中军之手一举解决掉所有麻烦。要是中军没死人,不妨杀几个做局。
看着信件上贾诩贴心标注的“上中下、中下上、下上中”,王弋恨不得现在就将贾诩吊起来抽。
说实话,若只看结果的话,贾诩的计策无疑是如今解决麻烦的最好方式,特别是第二条。
且不说贾诩知不知道孙策如今正攻打交州,要是水军真的与交州有接触,无论接触的是孙策还是士家的人,袁谭立刻就会陷入疯狂。
然而,贾诩的计策真的能用吗?
显然,贾诩也清楚他的计策是不能用的,要不然也不会做什么“上中下”的标记。
屠刀一旦举起来就不能轻易放下了,既然虞翻的案子都死了那么多人,王弋被射了一箭,中军又闹了起来,要是举起屠刀,死的人就不能比虞翻案少。
“公瑾啊……”王弋将信件藏入袖中,沉声说,“你离乡多年,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北方的严寒,可惜扬州还不在我手中,只能委屈你了,不妨多与乡人多联络联络,以解相思之苦。”
周瑜闻言有些错愕,他很想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奈何王弋不给看,他只能回道:“臣明白了。”
“去吧。江南远在万里之外,逃难而来着实不易,你是我请来的,也算半个地主,替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有什么需要就去找吕邪,让他去太常寺给你拨付。”
“臣领旨。”周瑜深深看了王弋一眼,最终还是放弃在今日定下计策的想法。
毕竟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来提,荀攸才是要对此负责的人,他还是尽早做好出征的准备才好。
邺城在实质上也算是天子脚下了,巡城武侯足够尽职尽责,宵禁便要做到极致,街上除了偶尔出现的打更人外只有一队队沉默巡查的武侯。
周瑜的车驾几次遭到盘查,最后典韦不得不坐到车夫的位置来避免尽责的武侯打扰到周瑜。
一路上周瑜如同武侯般同样沉默,霜雪极大程度减弱了车辕滚动的声音,北风显得格外刺耳,他看着时不时在灯火处起舞的晶莹,思绪不自觉也跟着旋转起来。
他一直都知道王弋很急,但今晚明显更着急了,士族们看似虚弱的抵抗令王弋产生了危机感。
平稳并不意味着安定,抵抗虚弱不代表负隅顽抗,也可能是士族已经习惯了王弋的策略,正在逐渐适应并形成新的格局。
这不好,非常不好。
只有在激烈的冲突之中才能找到变革的机会,你死我亡才是书写斗争胜利的方式,王弋绝不能在没有一统天下的时候让士族安定下来,要不然也用不着处处革新,推行新政与科举了。
直接依仗士族的力量,此时说不定王弋已经打到荆州了。
周瑜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能走的路其实就是王弋铺设的路,河北的现状让他信了王弋道路的正确性,为此,他也原因拼尽全力。
然而周家本身也是士族,还是处于上层的那一批,他想走王弋铺设的道路就意味着要削弱周家的力量,可他又不是荀彧叔侄,也没有荀爽那样的魄力与机遇,周家更不是顶层士族阶级,做不到将周家与赵国绑定在一起。
如今王弋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选择的机会——士族或是勋贵。
一条路彻底成为统兵将领,建立功勋之后他就可以将周家与赵国绑定在一处,以王弋的为人,他相信绝对可以做到一荣俱荣。
另一条路则是放弃兵权,倒向朝臣的一方,以派系领袖的身份统领御史维系家族地位,以他的才能绝对可以在文臣之中大放异彩,日后周家也能名噪一时,若再出书立说,未尝不能攀升到顶级士族。
一朝稳定,留名青史;百世家业,福泽子孙。
极致优渥的条件带来的是极致的诱惑力,他当然想两个都要,但都要了就意味着都有可能失去。
朝中不是没有既要又要之人,王弋也将能给的都给了,可他却知道一旦有人越界,王弋就会将一切都收回来,只有蠢人才会都想要,难道荀氏就没有一个能打的吗?
“既然愿意聒噪,活该成为刀下亡魂。”
马车不知何时已行到家门口,周瑜留下了这么一句便笑着跳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