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邀诸位前来饮宴，所为之事只有一件。”周瑜目光平和，神色看不出息怒，举起酒盏，“礼部侍郎即将空缺，殿下有意让某接替此位。”
“这是好事啊！”
“是啊是啊！”
“恭喜督帅……”
一众御史闻言喜上眉梢，恭贺之词不绝于耳。
嘭！
就在气氛正浓之时，周瑜忽然将酒盏狠狠摔在案上，冷声问：“喜吗？”
喜是当然喜的，至少对于御史来说是大喜之事。
如今的御史大夫是陈朋，是绝对站在王弋这边的，要不是有两位江南出身的御史中丞在硬扛，御史台早就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要是周瑜能进入礼部，马日磾告老后接任尚书的必定是周瑜，那时他们这些江南出身可就算熬出头了，御史台哪有礼部前途远大？
看到周瑜因为此事发怒，立即有聪明人劝说：“督帅可是觉得去了礼部就会丢了水军？您大可放心，纵观赵国，没人比您更擅长水战，来日平定天下，水军必会出征，您依旧能建功立业。况且……不是还有我们吗？”
“诸位能左右殿下的决定？”
“我等没有这等本事，不过我等可以帮着督帅您看管好水军督帅之位啊！殿下任命谁，我们就可以弹劾谁。”
周瑜闻言脸色凝重，沉声问：“诸位如何保证？”
“督帅放心，天下就没有干净的人……”
“是吗？”
“当然。平日里无事，我等都在打听市井传闻，只要传闻确凿，我等的话便是证据。”
“哦？那有没有关于某的传闻？”
“这……哈哈。”周瑜忽然的转变令御史措手不及，赶忙谄笑一声掩饰尴尬，“督帅洁身自好，关于您的传闻都是赞美之词。”
“赞美之词也会变成诛心之语，嘴在诸位身上，某怎么知道你们会怎么说？”
此言一出，一众御史心头同时升起一股凛然之感，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既然周瑜已经向他们展现出了诚意，就要轮到他们显示忠诚了。
“督帅且看。”有人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呈到他面前，解释，“这几日我等已经调查清楚郑氏贪赃枉法的所有线索，请督帅过目。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督帅指正。”
御史呈交的册子很厚，至少四五十页，但真正有关郑侍郎的内容却极少，正反一共不到四页。
周瑜看完后，继续向后翻看，发现上面记述的都是士族之间的关系，而且这些士族并非别人，正是眼前这些江南出身的御史以及他们的人脉网络。
这是一份投效的礼物，同时也是一份展示实力的警告。
江南士族这些年来也并非瞎忙活，确实在本地获取了不少人脉，也算是站稳脚跟了。
不过周瑜却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和他们联系最密切的是冀州本地的士族，有些已经绑定得极深，与陈留派、颍川派、幽州派几乎没什么联系，与司隶士族的派系交情一般。
他对此非常意外，这些人与司隶有联系倒是正常，毕竟大汉刚刚咽气，绝大多数士族都与司隶或多或少有些联系，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和陈留派与颍川派不对付，要知道司马徽与庞德公就在太学院里，他们两人与两地的关系有多么密切是有目共睹的。
合上册子，他看了一眼满眼希冀的众人，忽然问道：“诸位怎么不去水镜先生与庞德公那里坐坐？请教一二学识？”
“这……”一众御史闻言，脸上闪过尴尬之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后才有人扭捏道：“我等学识浅薄，怎能在二位先生面前献丑？”
起初周瑜还没明白，反应过来后不禁哑然，心道难怪昨日会有御史蠢到找他去向王弋求情，难怪削尖了脑袋想向上爬。
从江南逃难过来的士族没有多少是大士族，手中产业不多才舍得随意放弃，以他们在江南的地位，两人根本不待见他们，有了如今的地位全靠王弋需要制衡其他派系。
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不曾想自己振臂一呼，招来的竟然都是些虾兵蟹将，但御史在朝中的地位又很关键，只能耐着性子演下去。
“不谈这些了。”摆了摆手，他将书册塞入袖中，惹得一众御史眉开眼笑，见此情景，他也笑道，“诸位觉得我应下礼部侍郎的职位是利？是弊？”
“督帅，此事有利有弊，不过利大于弊。”
“哦？此话怎讲？”
“督帅要是被调往他处，恐怕是弊大于利。自古君主之信莫过于托付兵权，去了他处就要交出兵权，恐怕是遭了殿下猜忌，然而礼部不同。”
“有何不同？”
“礼部马尚书年事已高，忙完科举恐怕就要辞官告老、颐养天年，督帅若做了礼部侍郎，不正是殿下有意让您接任尚书之位吗？”
“哼，尚书之位比得过数万大军？”
“以往或许不行，但督帅莫要忘了科举啊！”
“科举？”
“是啊。马尚书最多主持一届科举，可头一届科举必定会出现各种错乱，您只要接手……岂不是能留下万世之名？况且殿下想要平定天下，定然要用到水军，赵国之内还有比督帅更擅长水战的吗？文治武功皆在您一人之手，待山河一统，谁人能出其右？”
“如此说来倒是没错……”周瑜面露心动，却担忧道，“其他的都好说，只是郑侍郎那边……唉。”
“怎么？督帅担心郑侍郎会脱罪？”
“难说呀。昨日我去面见殿下，殿下也在左右为难，问了我想不想出任礼部侍郎，我倒是没有拒绝。”
“督帅放心，他已经入了督察院。督察院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只有死路一条，只要不让他有与外界勾结的机会，任凭他家大业大也无济于事，朝堂上在确凿证据面前，不会有人替他说话的。”
“什么？”周瑜忽然面露惊色，豁然起身，“不让他与完结有勾结的机会？”
“当然了。督帅，郑氏在冀州经营多年，关系复杂，与众多士族有姻亲关系，我等怎能让他与外界取得联系？”
“完了！”
“督帅这是何意？”
“我已经向殿下求情，让郑氏族人寻机探望他。”
“什么！”这下轮到御史不淡定了，纷纷起身凑到近前询问，“督帅怎么能如此不小心啊！”
“某不小心？不是尔等让某去求殿下的吗？”
“我们？我们能劳烦督帅？怎敢劳烦督帅？”
“就是尔等！昨日有三人来求我……别往后退，就是你们三个！”说着，周瑜抬手指向三名向角落中退缩的人。
一众御史顺着手指看去，面上出现了惊人相似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即又变成了愤怒，最终却都以无可奈何收尾。
显然，莫说御史台内部一团乱麻，就连江南士族也无法团结一致。
可这并不关周瑜什么事，他阴沉着一张脸喝道：“昨日我就怀疑你们是否收了好处，如今看来已经可以确定了！说，你们到底收了多少好处？”
“我……我等冤枉啊……”
“还敢狡辩！”
“我等真的冤枉啊！”
“看来你们是要狡辩到底了？也罢……”周瑜冷哼一声，“恪守礼仪非我所愿，带兵打仗才是我之志向。来人，送客！”
“督帅勿怒……督帅勿怒……”见周瑜不带他们玩儿了，终于有人出来打圆场，“督帅，此事说来话长，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你们……不会都收了好处吧？”周瑜眯起双眼，声音低沉且压抑。
然而，看着一众御史的表情，疑问已然不需要答案了，所有御史有一个算一个，都吃了个肚圆。
“何其短视！你们是没见过银钱吗？”周瑜勃然大怒，“郑氏给了你们多少东西？让你们做出这等蠢事！”
“督帅……我等其实没想要帮郑氏……”
“那就更不能收！落人口实的事情也敢做？若不付出行动，日后如何立足？”
“督帅有所不知啊，御史本就是清流，我等府中平日里没什么进项，从江南带来的财富早已坐吃山空……”
“我没有吗？要你们做出这等蠢事？”周瑜气急，一脚踢翻桌案，吼道，“都给我出去！今日我没见过尔等，也不认识尔等！”
“督帅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啊！”御史们哪能放弃他这条大腿，苦苦劝说。
奈何周瑜油盐不进，无论他们说什么就是不听，眼见仆役围上来要驱赶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抢到周瑜面前低声说：“督帅放心，郑侍郎这次必死无疑，我等收不收都不打紧的。”
“什么意思？如何必死无疑？”
“督帅……”此人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周瑜见状挥退仆役后，此人才说道：“我等已经查到，郑侍郎谋反……”
“此话当真！”周瑜脸上的愤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与惊骇。
“督帅放心，我等说他谋反，他就一定谋反。”
“你们如何确定？此事关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你们如何断定他谋反？谁会信？殿下会信？”
“督帅有所不知。您别看那郑侍郎家在冀州，却也是从江南逃难而来，只是他们来得有些早，是光武皇帝平定王莽逆贼的时候逃来的，本家就在扬州丹阳郡。我等只需……嘿嘿……我等得知扬州袁贼派细作来联系此人意图谋反，且已经掌握了人证。”
“嗯？”周瑜听完瞪大了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他倒不是对这条计策感到惊讶，说起来这个计策简单无比，不过是找个弃子出来栽赃郑侍郎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正让他惊讶的是郑侍郎谋反这件事本身。
他算是知道这些时日御史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了，原来正在策划栽赃陷害，这些人的胆子着实大到不行，也是真不怕死。
而且这件事让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昨天中军投毒的事件，所用的手段几乎和栽赃郑侍郎谋反如出一辙。
两名凶手，一个是江南寒门，一个是冀州百姓，好巧不巧，这些御史正是出身江南，与冀州士卒联系极深，如果那两名凶手也是死士弃子的话……
“诸位，你们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周瑜收敛表情，招手示意御史们靠过来，压低声音，“此事确实是诸位发现，但诸位绝不能享受功劳。若诸位不想死，我劝诸位不仅要将功劳让出去，还要大肆帮助郑侍郎与家人见面。”
“为何？”
“你们也不想一想，既然已经收了礼，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当然要替他人解决麻烦？难不成诸位想让那份礼物成为与他一同谋反的联系？”
“嘶……督帅所言极是！若不是督帅，我等险些误了性命啊！只是……功劳为何也要让出去？”
“谋反是什么？是机密之事！也是诸位能了解的？诸位弹劾郑侍郎是什么罪名？贪赃枉法！诸位也只能知道他贪赃枉法，谋反是督察院和明镜司才能调查出来的。怎么？督察院和明镜司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们是如何知道的？你们比他们的消息还灵通？殿下日后是不是还要向你们询问机密消息？”
“多谢督帅救命！”御史们算是心服口服了，彻底拜倒在周瑜的才学之下，若不是有周瑜的提点，他们莽撞行事，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哼！”哪知周瑜忽然冷哼一声，语气极其不满，“今日某与诸位说这些，乃是看在同乡的面上，可诸位并没有将某视作同乡啊。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诸位请回吧，某还约了郭奉孝去兵部一决高下。”
“督帅……”有人对周瑜多变的态度不明所以，还想开口却被聪明的同伴拉走，纷纷行礼告退。
毕竟周瑜没有将话说死，去兵部只是给他们的一个警告，既然提到了郭嘉，一切就都有得谈，需要看他们日后的表现。
可等到御史们走后，周瑜连不屑的表情都欠奉，反而是一脸苦笑。
小士族就是小士族，真的没有任何底蕴可言，得到了机会便以为天下无敌，傲慢到连思考都不会了，他倒要看看等一切真相大白，这些人会是个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