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完整的蒙哥马利。
眼前的只是一个残魂，微弱到了极点，气息飘忽如同风中残烛，远比之前掌控“散魂巽风”时弱小亿万倍。
但那双眼中闪烁的、两点微弱却依旧冰冷的幽光，确凿无疑地表明了他的身份。
“你……！” 张翰惊骇欲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赫拉引爆的反物质核弹，居然都没能彻底杀死他？
他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最关键的是，他刚才那句话……“人祭”？
蒙哥马利虚幻的残魂“看”着张翰，又“看”向那暴走失控的熔炉旋涡与苦苦支撑的九鼎，空洞的声音再次直接响起在张翰脑海，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知晓一切内情的漠然：
“核爆……毁灭……亦为……淬炼……将我……与‘风髓’……击碎……却也……提纯……让我……更接近……‘初始之风’……得以……残存……”
他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何能存活，但这解释本身更令人毛骨悚然。
“……天地熔炉……至阳至暴……‘九鼎’为基……‘四髓’为引……然则……欲成‘天梯结’……需以……融合不周山本源之生命……投入为祭……以其神魂道基……调和狂暴……稳定法则……此乃……平衡之必须……亦是……唯一法门……”
“人祭？！” 张翰心神剧震，瞬间明白了祭炼失败的根源，也明白了蒙哥马利此刻现身的目的，“你想拿我当祭品？！”
“……‘天蝎’大人……推演……无误……我之使命……便是……确保……人祭完成……” 蒙哥马利残魂的意念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执行指令的冰冷，“……本以为……需我……亲自动手……将你……投入……没想到……你自行……启动了祭炼……省却……麻烦……”
话音未落，蒙哥马利那虚幻的残魂，骤然动了！
他不再隐藏，残存的所有力量——那微弱但本质极高的“风髓”本源、破碎的神魂、以及某种“天蝎”烙印下的、针对此地熔炉法则的隐秘权限——轰然爆发！
这一次，攻击没有直接冲向张翰，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坚韧、几乎无形的风之锁链，猛地缠绕上那正在熔炉漩涡中冲突暴走、即将被反噬彻底摧毁的“九鼎”，以及张翰体内因竭力维持仪式而门户大开的“时髓”与“火髓”！
他想干什么？
不是要抓张翰吗？
下一秒，张翰明白了。
那些风之锁链，并非破坏，而是引导、激发、强化！
它们在蒙哥马利残魂的精准操控下，以“风髓”特有的“无孔不入”与“联结”特性，强行稳住了“九鼎”在熔炉中即将崩溃的阵势，并将其与“时髓”、“火髓”的联系瞬间加强、固化！
同时，锁链的另一端，则如同毒蛇，猛地缠向张翰的四肢百骸、丹田识海，要将他牢牢锁定在原地，与那被强行稳固、光芒再次炽盛起来的祭炼仪式彻底捆绑在一起！
蒙哥马利不是要现在抓他，而是要让他成为这个祭炼仪式的“活体核心”与“固定坐标”，然后……在仪式达到顶峰、亟需“祭品”来最终平衡与稳定的那一刹那，再将他这个无法挣脱的“核心”，推入熔炉，完成最后一环！
如此一来，祭炼可成，而张翰，则将成为铸就“天梯结”的最终薪柴！
“休想——！！！”
张翰目眦欲裂，疯狂挣扎。
但他此刻的状态太差了，力量几乎耗尽，又被风之锁链与自身维持的仪式双重束缚，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挣扎……无用……仪式……已成……你……便是……最好祭品……”
蒙哥马利残魂的声音依旧冰冷，他虚幻的身影在激发这最后力量后，变得更加淡薄，但他眼中幽光死死锁定张翰，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
熔炉旋涡在“风髓”锁链的介入与引导下，竟然真的暂时稳定了下来，并且以更迅猛的速度，开始融合九鼎与两髓之力！
漩涡中心，那三枚“天梯结”的雏形再次浮现，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清晰、凝实！
一股真正浩瀚、连通天地的磅礴气息开始席卷洞窟！
然而，张翰却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整个熔炉与祭炼仪式的恐怖吸力，正通过那些风之锁链与自身的联系，作用在他的身上，要将他一点点拖向沸腾的旋涡边缘！
而他，因为力量耗尽且被牢牢束缚，竟似乎真的……无法反抗！
“给我——开！”
张翰目眦欲裂，熵增之刃灰败光芒怒斩，斩断数根锁链。
但更多的锁链缠绕上来，而他重伤之躯，力量十不存一，竟被拖得踉跄向前，一步步滑向那吞噬一切的熔炉旋涡边缘！
九尊古鼎虚影浮现，发出不安的震鸣，环绕着他，与锁链角力，却也使得他更加难以挣脱。
“人祭……已成……定局……” 蒙哥马利残魂发出空洞的宣告，他自身虚幻的身影，在激发这最后力量后，已然淡薄得近乎看不见，但他死死“锁定”着张翰，眼中那两点幽光闪烁着最后的、偏执的冷芒。
两人，皆已是强弩之末。
一个重伤濒死，力量枯竭，一个残魂将散，仅凭最后执念与“天蝎”预留手段驱动。
在这熔炉之心，进行着最后的、绝望的角力。
张翰的脚后跟，已经触及了能量漩涡溅起的炽白光焰，护体的微薄能量发出嗤嗤声响，剧痛传来。
他低头，能看到旋涡深处那绝对黑暗的核心，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九鼎虚影在熔炉之力的牵引与风之锁链的拖拽下，光芒越来越盛，与“时髓”、“火髓”的共鸣也越来越强，仿佛随时要脱离他的掌控，投入炉中。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以这种被献祭的方式，结束一切？
九天玄女、赫拉的牺牲……就换来这个结局？
不！
绝不！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与暴怒，混合着对逝者的承诺，对“天蝎”的憎恨，对那“七日之期”下亿万人族的责任，轰然爆发！
这爆发，引动了他体内那进化后圆融的灵觉，引动了“时髓”对时光流变的微妙感知！
在蒙哥马利残魂全力拖拽、自身即将跌入漩涡的最后一刹那，张翰的目光，没有看向脚下的死亡旋涡，而是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因为全力施为而变得更加虚幻、几乎与风之锁链源头重合的蒙哥马利残魂！
一个疯狂、决绝、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既然需要“人祭”来平衡、来稳定……既然需要拥有不周山本源之力的生命为薪柴……
那就——你去吧！
“喝啊——！！！”
张翰发出一声撕破喉咙的怒吼，不再抗拒脚下漩涡的吸力与风之锁链的拖拽，反而将残存的最后所有力量——“时髓”之力、“火髓”之威、进化之能，乃至灵魂中燃烧的执念——全部灌注于双脚，在即将被彻底拖入漩涡的瞬间，狠狠踏在漩涡边缘那凝固的暗金平台上，借助那股反冲之力，以及蒙哥马利拖拽他的力量，将自己如同炮弹般，不是向后，也不是向下，而是——斜着向上、朝着蒙哥马利残魂的方向，猛地撞了过去！
同时，他左手凌空一抓，不是抓向敌人，而是狠狠抓住了几根缠绕在自己身上、另一端连接着蒙哥马利残魂的风之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怀里、向身后的熔炉漩涡方向，死命一拽！
这一下变起俄顷，完全出乎蒙哥马利的预料。
他残魂仅存的意识，都在维持风之锁链的拖拽与“九鼎”的牵引上，自身防御近乎于无，且因极度虚弱而与锁链源头绑定过深。
“你——！” 蒙哥马利残魂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意念波动。
下一刻，张翰合身撞至！
虽然力量微弱，但足以让本就虚幻的残魂剧烈震荡。
而更致命的是那顺着风之锁链传来的拼尽全力的反向拖拽之力！
“给我——进去！！”
张翰咆哮着，借着冲撞之势与反向拖拽，将自己和蒙哥马利的残魂，一同朝着那近在咫尺的、翻滚的熔炉之心能量旋涡，狠狠“推”了过去！
他自己在边缘，而蒙哥马利的残魂，则被这合力，率先、彻底地，送入了那金红与炽白交织的毁灭性能量洪流之中！
“不——！！天……蝎……” 蒙哥马利最后一丝残缺的意念，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某种计划崩盘的惊怒，瞬间被狂暴的熔炉之力吞没、湮灭。那缕残魂，连同其内最后一点“风髓”本源，以及“天蝎”赋予的诡异权限，如同投入烈火的一点雪花，顷刻消失不见。
而张翰自己，也因这全力一撞一推，彻底失去了平衡，向着旋涡边缘栽倒，半个身子都已经悬空，炽热的光焰舔舐着他的后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蒙哥马利残魂被熔炉吞噬的瞬间，那原本狂暴翻滚、充满无序毁灭意味的能量旋涡，骤然一滞。
仿佛投入了一颗奇异的“稳定剂”，漩涡中心那绝对的黑暗，微微亮起，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风”的飘渺、“日”的煌煌、“火”的暴烈，以及一丝微弱“秩序”余韵的复杂光芒。
那正是蒙哥马利残魂，“风髓”本源，以及可能残存的被爆炸卷入的“日髓”、“火髓”、秩序神力碎片，在熔炉的终极熔炼下，被强行“调和”、“献祭”所产生的变化。
“嗡嗡嗡——！！！”
一直被风之锁链牵引，悬浮在张翰身旁的“九鼎”虚影，齐齐发出清越恢弘的震鸣。
它们不再抗拒，反而主动绽放出九种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古朴光华，如同受到召唤，化作九道颜色各异的流光，主动投向了那变得“温和”了些许的能量漩涡中心。
张翰体内的“时髓”与“火髓”也剧烈震动，两股精纯的本源之力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如同两条灵蛇，追随着“九鼎”的轨迹，一同没入了漩涡核心。
“轰隆隆——！！！”
整个熔炉洞窟剧烈震动！
那能量旋涡旋转的速度开始变得规律而缓慢，却更加沉重，每一次旋转，都仿佛带动着整个不周山地脉的律动。
旋涡的颜色，从杂乱的金红炽白，逐渐向着一种深邃、内敛、仿佛蕴含无尽星空的暗金色转变。
一股浩瀚、古老、稳固、连通天地的磅礴气息，开始自旋涡核心缓缓孕育、升腾。
“人祭”完成，祭品是拥有“风髓”的蒙哥马利残魂，以及混杂的其他力量残渣。
“九鼎”入炉，“时髓”、“火髓”为引。
天地熔炉，这世间最极致的熔炼之火，开始执行它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使命——淬炼“天梯结”。
张翰趴在灼热的平台边缘，下半身还悬在旋涡之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天地伟力造就的奇迹。
后背的灼痛提醒着他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蒙哥马利最后的惊怒似乎还在耳边，而九天玄女与赫拉平静赴死的面容，却又浮现眼前。
他成功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也绝不希望的方式。
牺牲了敌人，也践踏了某种道德的底线，但终究……推动了宿命之轮。
旋涡中心的光芒越来越盛，三枚约拳头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亿万细微符文、内部仿佛有星河旋转、时空生灭的奇异结晶虚影，正在缓缓凝聚、成形。
那就是……天梯结！
然而，就在这三枚天梯结即将彻底凝实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反噬之力与浩瀚的法则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时髓”与“火髓”与熔炉的联系，狠狠冲入了张翰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与识海！
那是熔炼天地至宝、完成逆天仪式的代价，是“人祭”过程残留的怨念与混乱，是“天梯结”成形瞬间释放的、无法承载的庞大法则真意。
“噗——！” 张翰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金红色血液，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无力地向后软倒，从平台边缘滑落，坠向下方布满炽热岩石与能量乱流的洞窟底部深渊。
在他最后模糊的感知中，只看到那三枚刚刚成形的暗金色“天梯结”，化作三道流光，自熔炉漩涡中飞射而出，似乎想要追随他的气息，却在他坠落的轨迹上盘旋了一下，最终仿佛失去了牵引，化作三道微光，消失在了洞窟上方无尽的黑暗与热浪之中，不知所踪。
祭炼，完成了。
天梯结，成形了。
但祭炼者，也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洞窟内，只剩下熔炉旋涡规律而沉重的轰鸣，以及那残留的、渐渐平息的浩瀚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