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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仅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那几个被押解的汉子,那是他花重金安插在黑蛟帮,负责联络和分赃的亲信!

他们怎么会被抓住?账本?什么账本?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刘彻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最后落在那个木箱上:“打开。”

曹襄立刻起身,亲手撬开木箱,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账册,恭敬地呈了上去。

内侍接过,转呈御案。

当刘彻翻开那本账册的第一页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黑市交易的去向。

“元朔五年三月,吴氏商行,分利黄金三千两,经由孔大人之手,入长门宫献金库……”

“元朔五年五月,楚地旧族,私盐两万石,孔大人允诺,疏通关系,免淮南王旧地追查……”

“元朔六年正月,与孔大人合谋,劫掠南洋商船,得明珠百斛,珊瑚树三株,孔大人取七成……”

一条条,一款款,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什么海匪账本,这分明就是一张以孔仅为核心,串联起吴楚旧贵族,利用海贸和私盐,疯狂敛财,并将黑手伸向皇权(长门宫献金)的巨网!

“噗通”一声,孔仅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群臣震惊,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弹劾刘大海的官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狠,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孔仅!”

刘彻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压抑到极点的冰冷杀意:“你还有什么话说!”

孔仅浑身颤抖,语无伦次:“陛下……陛下饶命……是……是他们逼老臣的……是那些旧贵族……”

“拖下去!”

刘彻猛地一拍御案,怒吼道:“打入天牢!夷三族!朕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禁军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将哭嚎求饶的孔仅和他的党羽拖了下去。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瞬间平息,又瞬间掀起更大的滔天巨浪。

处理完这一切,刘彻的怒火似乎还未平息。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儿子身上。

“大海。”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味:“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孩儿不委屈。”

刘大海躬身回答:“为父皇分忧,本就是孩儿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

刘彻冷笑一声:“你先退下,在偏殿等候。朕,还有话要问你。”

“遵旨。”

……

宣室殿的偏殿,名为温室殿。

这里没有前殿的肃杀,只有淡淡的龙涎香和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块的阳光。

刘大海独自一人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一株老槐树。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朝堂上的对质,是君臣之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接下来的父子对话,才是决定他未来道路的关键。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

刘彻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父子二人,沉默地对视着。

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或者说,是两个同样骄傲、同样充满了掌控欲的男人。

“你的那个‘连环计’,用得不错。”

刘彻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走到一张几案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却没有喝。

“父皇谬赞了。”

刘大海平静地回答。

他没有惊讶刘彻知道他的计策,黑冰台的情报,本就有一部分直接向这位帝王负责。

“孔仅他们,以为朕老了,以为朕的眼睛瞎了。”

刘彻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们以为,架空朕,就能从朕的身上撕下肉来。他们忘了,朕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大海:“大海,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刘彻在很早以前就问过。

那时,刘大海的回答是“为大汉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现在,刘大海的回答依旧没有变:“儿臣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富裕的、足以让万邦来朝,让后世子孙不必再面对匈奴铁蹄的大汉。一个……能真正实现‘汉’这个字所有荣光的大汉。”

“一个强大的大汉……”

刘彻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悠远:“朕打下了这个强大的根基,孔仅这样的人,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缓缓踱步,走到刘大海面前,父子二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你的‘五年计划’,你的‘华夏理工’,你的蒸汽机……这些东西,能为朕的大汉,带来钱粮,带来强兵。”

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汉国,需要这些。”

“但是,朕也怕。”

他直视着刘大海的眼睛,第一次,这位帝王在他的儿子面前,展露了一丝真实的情感——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的警惕。

“朕怕你走得太快,让这个帝国跟不上你的脚步,最终分崩离析。朕也怕……怕你的据弟,看到你这样的‘怪物’,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就是帝王心术。

永远在利用和防备之间,寻找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刘大海沉默了。

他知道,任何保证都是苍白的。

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自己的道路。

良久,刘彻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朕,老了。”

他说道:“朕的江山,这片打下来的万里疆土,内有腐虫,外有强敌,那些被朕一手捧起来的儒生,只会说些‘天人感应’的废话,却解决不了一个盐铁的问题。”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刘大海的肩膀上。

“朕的江山,终究还是需要朕的逆子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