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7年,也是汉元狩六年,第二个五年计划起始之年,夏。
长安城的暑气,像是被关在蒸笼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宫城之内,未央宫的宣室殿,却比这酷暑还要燥热,不,是肃杀。
御座之上,汉武帝刘彻的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幕。
他已经四十岁了,岁月和权力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沟壑,此刻那些沟壑里填满了冰冷的怒意。
在他的脚下,上百位大汉帝国最顶尖的官员,从三省六部到寻常郎官,全都俯首帖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异动就引来雷霆之怒。
孔仅,这位掌管大汉盐铁专营几十年的国之重臣,此刻正跪在大殿中央。
花白的头发散乱,老泪纵横,哭得像个被恶霸抢了家产的乡下老农。
他手中的象牙笏板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指向站在他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便是刘大海。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有佩戴任何官职玉佩,就这么随意地站着,与周围一片朱紫绯红的朝服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研究地面上光洁的金砖纹路,仿佛这场针对他的狂风暴雨,不过是窗外的一点微风。
“陛下!”
孔仅的声音凄厉,带着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悲愤:“老臣……老臣有本要奏!奏大海殿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尽管刘大海的身份早已在长安上层半公开,但“大海殿下”这个称呼在正式朝会上被如此尖锐地提出,还是第一次。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个信号——孔仅这是要撕破脸,将皇家私事上升到国之安危的层面。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那“笃、笃”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孔仅见皇帝没有立刻呵斥,胆气更壮,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此乃从东提岛归来的船夫血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大海殿下在东提岛私铸铁甲,囤积粮草,打造战船!
其麾下所谓‘护航队’,早已超出了护卫商船之数,足有数万之众!这哪里是为国开拓,分明是在东南一隅,经营自己的王国!”
一个御史台的官员立刻出列附议:“陛下!孔公所言非虚!臣等亦收到风声,大海殿下在东提岛大兴土木,所用物料皆不入公账,其心可诛啊!”
“是啊,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有皇室血脉,如此行径,与藩镇割据何异?”
“请陛下明察!对大海殿下,严加勘问!”
一时间,吴楚旧贵族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仿佛刘大海明日就要在东提岛登基称帝。
一些不明就里的中间派,也被这股“证据确凿”的声浪裹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刘大海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就是孔仅等人的连环计。
先是舆论造势,再在朝堂上发难,用人证物证(哪怕是伪造的)将刘大海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
他们赌的,就是汉武帝刘彻那多疑的性格。
一个功高震主、手段通天、还掌握了海量财富的儿子,哪个皇帝能容得下?
只要刘彻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刘大海就必死无疑。
刘大海依旧沉默。
他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这个局,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破局的关键,不在他,而在长安。
御座上的敲击声停了。
刘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大海,他们说你谋反,你怎么说?”
来了。
刘大海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父亲,这位大汉的帝王。
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回父皇。”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孔大人说臣在东提岛练兵,没错。
那兵,是为陛下扫平海域,为大汉开辟航线的兵。他说臣囤积粮草,也没错。
那些粮草,一半是为远洋船队准备,一半,已经通过海路,运往北方边郡,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一派胡言!”
孔仅怒吼道:“你有何证据?”
“证据?”
刘大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的证据,还在路上。但孔大人的证据,似乎来得太容易了些。
一个船夫,是如何在你孔府的高墙深院里,递上血书的?
又是如何能穿过长安城的重重盘查,直达御前的?这,难道不比臣在东提岛练兵,更值得深究吗?”
“你……你血口喷人!”
孔仅脸色一变,厉声反驳:“老夫一心为国,何曾做过这等事情!这血书乃是老臣的门生,辗转从民间寻得!”
“哦?是吗?”
刘大海的笑容更盛:“那可真是巧了。孔大人的门生,不去钻研经义,反倒对东南沿海的‘民间’之事如此上心。这份忠心,真是让本殿下佩服。”
“够了!”
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大海,朕在问你,不是让你反问!朕只问你,东提岛的兵,究竟是谁的兵!”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大海身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将决定他的生死。
刘大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报——!平阳侯曹襄,押解要犯,携重宝回京,于宫门外求见!”
终于来了!
刘大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知道,阿襄,没有让他失望。
刘彻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沉声道:“宣!”
片刻之后,身着甲胄、风尘仆仆的曹襄,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
他的身后,几名亲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还押解着几个被五花大绑、满脸惊恐的汉子——正是黑蛟帮的几个头目。
“臣,曹襄,奉命押解东提岛海匪头目,并缴获匪首账本,请陛下御览!”
曹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