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大得有些不真实。
这不是元朔元年那种能压垮茅草的雪,也不是元狩年间让百姓愁眉不展的雪。
这是银装素裹的雪,是瑞雪兆丰年的雪。
是属于元鼎四年、属于这大汉盛世的雪。
长安城坊间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往日这个时节,该是小贩们收摊归家,孩童们缩在炉火旁瑟瑟发抖的时候。
可如今,坊间的声响倒是比平日里还要热闹些。
“王老汉,你家那新修的屋顶可还结实?这雪压下来,怕不是有三尺厚了吧?”
说话的是住在隔壁的李婆婆,她裹着现在元朔城纺织厂出品的棉布棉袄。
虽然式样简单,但保暖效果远胜过去的丝絮。
王老汉正拿着一把宽大的竹扫帚,清理着自家门前到巷口的积雪。
他穿着一身粗布袄子,外面却套着一件亮蓝色的工业布坎肩。
这是元朔城工分兑换处用边角料制作的,结实耐磨,还不沾水。
他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结实着呢!李妹子你看,这水泥浇筑的屋顶,别说三尺雪,就是再来五尺也压不塌!”
他指了指头顶平整的、微微倾斜的瓦面,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还是当年大海殿下在元朔城推广的式样呢,排水快,又保温,我们全家老小住在里头,暖和得很!”
巷子深处,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穿着崭新的棉袄棉裤,正在空地上打雪仗。
他们丢的不是随手抓的雪球,而是圆溜溜、实沉沉的工业雪球。
这是孩子们从工坊里摸来的边角料木模扣出来的,既规整,打在人身上又不疼。
跑到巷口时,一个孩子不小心滑倒,摔进雪堆里,却不哭不闹。
反而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对同伴喊:“甜的!这雪是甜的!”
这当然是玩笑话。
但这笑声,这跑动,这毫无寒意的活力,在往年的长安冬天是难以想象的。
原因很简单,不再有饥寒。
大汉的粮仓满了。
从身毒运回的,不再仅仅是香料和宝石,而是一船船实实在在的稻谷和小麦。
岭南的水稻可以做到一年三熟,采用了新式灌溉技术的关中平原,产量也翻了两番。
更不用说刘大海在元朔城推广的暖房种菜,在寒冬里也能让百姓吃上新鲜的绿叶菜。
大汉的布料充足了。
元朔城的纺织厂,蒸汽机带动着成千上万的纺锤日夜轰鸣。
织出的棉布、麻布堆积如山,价格也一降再降。
如今大汉百姓身上穿的,再也不是过去那种破旧的粗麻布,而是结实保暖的工业布。
偏远地区的穷苦人家,甚至能用积攒的铜钱,去市集上换上几尺好布,给家里孩子做件新衣。
大汉的屋子牢固了。
自从水泥这种神奇的材料问世,从长安宫阙到地方官舍。
再到寻常百姓的屋舍,砖石与水泥的组合,取代了脆弱的土坯和木结构。
哪怕是在边郡,如今的屯垦民们住的也是半地下的地窝子。
顶上浇筑水泥,冬暖夏凉,连匈奴的骑兵都冲不垮。
所以这场大雪,对如今的大汉来说,只是一场风景。
午后,几个胆大的商贩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坊间叫卖。
他们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物,而是罐头食品。
用铁皮罐子密封保存的肉干、水果,这是海上贸易和战争带来的副产品。
还有玻璃罐头瓶装的蜂蜜水,虽然比不上香甜的水果,但在清水里加点糖,也能让孩子们兴奋半天。
更稀罕的是,一个货郎担子里,竟然放着几本崭新的西学课本。
油墨印制的字迹清晰端正,上面画着简易的蒸汽机原理图、世界地图。
“看看这书!朝廷新出的科举教材!”
货郎眉飞色舞地吆喝:“识字的先生们,买了回去教子弟吧!
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工程师,吃皇粮,修铁路,造铁船呢!”
几个路过的士子模样的年轻人驻足围观,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是考明经出身,如今朝廷却开了西学科举。
围着蒸汽机、算术、格物转。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奇技淫巧。
但也有人眼神闪烁,看着课本上那些精密的齿轮和杠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道:或许……这也是条登天梯?
风雪中,未央宫的宫墙巍然屹立。
与坊间的热闹不同,宫内一片肃穆,但这份肃穆中,透着一种饱满的、底气十足的平静。
宣室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汉武帝刘彻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几份奏报。
一份是户部尚书桑弘羊的,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国库存钱两万万三千万钱,粮食可支用三年,布帛匹,铁器可装备百万大军。
另一份是西学科举的筹备章程,由董仲舒领衔的儒生们与柳商明、张安世等华夏理工的年轻官员反复争论、修改而成,最终呈报御前。
刘彻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格物致用的条目上,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第三份是来自辽东和交趾的奏报。
陈述当地百姓对官府推广新式农具和粮种的拥护之情。
附带了地方士绅请求设立西学分院的请愿书。
刘彻合上奏本,端起御案上的热茶,啜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在元朔城加工而成,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寒气裹着雪末扑面而来,但殿内的暖意丝毫未减。
他望着宫外银白的世界,心中一片清明。
十年前,他渴望的、为之奋斗一生的盛世,是史书上记载的红腐不可食。
是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
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而且远远超出。
他的盛世,不仅有充盈的粮仓,还有钢铁的轰鸣、蒸汽的咆哮、海船的风帆。
以及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疆域辽阔的帝国。
他想起半个月前,曹襄从身毒送回的捷报。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他当时说出这句话时,朝堂上鸦雀无声。
董仲舒那老家伙脸上的表情,至今想起仍让刘彻觉得有些趣意。
“传朕旨意。”
他对侍立一旁的隋老说道。
“是,陛下。”
隋老躬身,目光低垂。
“将朕今日所思所感,写入起居注。”
刘彻转身,目光如炬:“以及,传话给长安各坊间的里正,和州郡长官,大雪虽降,民不可有冻馁之忧。
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尤其关照那些去年受灾、今年才缓过气来的州县。
若有拖欠布帛、炭火者,酌情减免赋税。”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命令,是恩旨,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恩赏,是大汉盛世的恩赏。”
“是,陛下圣明。”
隋老深深一拜。
刘彻知道,这道旨意传下去,会再次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史官们会怎么写?写他刘彻仁德爱民?或许吧。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仁德的底气,来源于国库的充盈、钢铁的产量。
来源于大汉国五年计划打下的坚实基础。
没有这些,再仁德的君王,也只能看着百姓在大雪中瑟瑟发抖。
而这,正是他儿子刘大海所传递的、他如今深以为然的理念:先进的生产力,才是一切仁政的基石。
想到逆子,刘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小子此刻应该在万里之外的身毒,指挥着舰队,面对着大雪也无法阻挡的、真正的风暴吧?
他的星辰大海,正在驶向何方?安息?罗马?
刘彻重新坐回御案,拿起一份空白的诏书绸帛。
提起朱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关于西学科举最终定稿的诏令。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
窗外,雪还在下。
静静地覆盖着长安,覆盖着元朔,覆盖着从长安到西域、再到遥远身毒的漫长道路。
这道路,不再是坑洼泥泞的土路,而是铺设了碎石和水泥的钢铁丝路。
路基下,或许正有蒸汽机车在缓缓驶过。
而在更远的海上,钢铁的巨舰犁开波涛,烟囱吐出的黑烟与天边的云层融为一体。
长安的旨意,正沿着这条无形的、由科技与武力构成的神经网络,传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催生着更多的变化。
大雪兆丰年。
但这个丰年,早已超越了粮食能填饱肚子的范畴。
它意味着钢铁、火药、蒸汽,意味着新的征服和新的秩序。
意味着大汉这头猛虎,已经在养精蓄锐后,彻底苏醒。
即将把它的爪牙,伸向更为广阔的天地。
长安城内,一个年轻的夜市灯笼被点亮了。
那是元朔城风格的、用化学电池供电的明亮灯笼。
即便在风雪中,也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光。
灯笼下,几个年轻人围坐着,就着热腾腾的羊肉汤,讨论着远方的战事和西学科举的考题。
他们的笑声和争论声,混入风雪。
融入长安城的呼吸里,成为这盛世一个微小却生动的注脚。
而这一切,只是第二阶段征服的开始。
从元鼎四年的冬天开始,从这场瑞雪开始,大汉的疆域和影响力。
将像这漫天飞雪一样,无声而坚定地,覆盖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领域。
直到日不落的旗帜,真正在世界每一个角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