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得脚步声,余入海缓缓睁开眼,眸光锐利如鹰隼,落在朱杨身上。
他见是皇子驾临,便慢悠悠地直起身,想要从榻上下来行礼,口中刚要吐出“老奴参见殿下”的话语,朱杨已是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搀扶住他,脸上堆着恳切的笑意,忙道:“公公不必多礼,折煞晚辈了。”
余入海见状,也不坚持,只淡淡颔首,随即抬了抬下巴,对身侧两个小太监道:“给殿下看坐。”
小太监们忙不迭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摆在榻侧。
朱杨谢过,方才落座。
甫一坐定,他便满脸关切地看向余入海,语气恳切:“公公近来身子可还康健?晚辈瞧着您似是清减了些,心中着实惦念。”
说着,便朝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忙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上前,恭敬地呈到余入海面前,道:“这是殿下特意寻来的百年野山参,说是能滋阴补气,还望公公笑纳。”
余入海瞥了一眼那木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面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倨傲:“殿下有心了,老奴愧领。”
朱杨望着他,又关切道:“公公瞧着近来清瘦了不少,可是为国事操劳,累着了?”
听到这话,余入海长长叹了口气,那双锐利的眸子微微黯淡,眸光沉沉,似藏着无尽的心事,让人猜不透深浅。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摆手,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侍立的四个丫鬟与一众小太监闻言,如蒙大赦,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内堂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下他二人。
朱杨见状,眸光一亮,忙起身离座,对着余入海深深一揖,压低声音,恭敬唤道:“干爹!”
余入海浑身一震,忙警惕地抬眼扫了扫四周,见门窗紧闭,无人窥探,这才慌忙摆摆手,示意他噤声。
朱杨直起身,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眉峰紧蹙,低声问道:“干爹您为何愁眉不展?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余入海肥厚的手掌抚了抚颔下的白须,指腹摩挲着胡须,眉头紧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有恃无恐,沉声道:“还不是秦嵩那个兔崽子!”
“秦嵩?”
朱杨故作疑惑,旋即又恍然大悟般道:“干爹是说那京都京兆府丞?儿臣也曾听说,此人贪婪成性,敛财无数,在京中作威作福,行事不知收敛,惹得民怨沸腾。”
余入海重重叹了口气,面色愈发阴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那厮保管的好端端的一批财宝,前几日竟被人劫了去!”
朱杨闻言,故作惊讶,失声问道:“竟有这等事?寻常人哪敢做这等泼天大事,竟敢劫干爹您的东西!”
“寻常人?”
余入海冷笑一声,眼中寒光迸射,“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劫道!”
朱杨眸光一凝,沉声接道:“干爹的意思是——劫财的人,是冲您来的?”
余入海缓缓点头,面色铁青,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
他怒目圆睁,白须倒竖,厉声喝道:“简直是岂有此理!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帮贼人,竟敢欺辱到老身头上了!”
朱杨忙凑近一步,追问道:“干爹可查到是什么人干的了?”
“一伙江湖绿林响马!”
余入海端起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热茶,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语气却依旧冰冷。
“但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那伙贼人猖狂至极,竟然将押送财宝的印信,随手丢给了路边酒馆的老板,权当是喝酒的酒钱!”
说罢,他又是重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铜香炉都嗡嗡作响。
“岂有此理!”
朱杨亦是义愤填膺,随即又皱起眉头,惊疑道:“莫非他们身后,真有什么天大的靠山不成?”
“这一点,老身暂时还不敢确定。”
余入海靠在榻背上,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满是凝重。
“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恰逢多事之秋,朝堂内外波谲云诡,在此之时,有些事,不得不防,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老身总感觉,这幕后之人,就在这朝堂之上!只是老身一时之间,还摸不准是谁在背后捣鬼!”
二人皆是沉默,内堂里只余烛火噼啪作响,光影摇曳,映得两人的面色忽明忽暗。
片刻之后,朱杨率先打破沉寂,问道:“那批财宝,可曾追回来?”
“没有!”
余入海斩钉截铁地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顿了一顿,又道。
“锦衣卫已经沿途排查,在各个重要路口、关隘都设置了卡口,严加盘查,只盼着能早点抓住那帮贼人,追回财宝!”
朱杨忙劝慰道:“干爹也不需如此着急上火!不过是几箱财宝罢了,为了这件事伤了身体,实在不值当!”
“杨儿,你有所不知!”
余入海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夹杂着几分深深的担忧,声音低沉而急促。
“那批财宝之中,还藏着一封重要的密信!”
“密信?”
朱杨闻言,不由得一愣,满脸的不解。
余入海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遮天雨!”
这三个字一出,朱杨如遭雷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猛地一颤,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三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翻身后的花架。
他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如何是好?”
朱杨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脸上血色尽褪。
余入海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冷冷一哼,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杨儿不必慌乱!成大事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你可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岂可这般沉不住气?遇事便慌了手脚,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