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就走。
偏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浩辰沉吟道。
“明日他出宫,要经过宫门搜检,我让人在宫门口把他扣下便是。”
承乾却摇了摇头。
“小福子死在井里的时候,也没人想到他活不过那一夜。”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
“钱德海知道得比小福子多得多。张家既然肯放他告假出宫,就没打算让他活着走出宫门。”
苏婉宁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说……今夜?”
承乾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苏浩辰。
苏浩辰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今夜,我去和人换一班值。”
……
夜色渐深,内务府后头的一排矮房里,大多已经熄了灯。
只有最里头的一间,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钱德海正在收拾包袱。
他五十来岁年纪,胖乎乎的一张脸,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却满头是汗,手抖得连包袱皮都系不上。
包袱里没几件他自己的衣裳,倒是塞得鼓鼓囊囊的:一件新絮的厚棉袄,一双软底的布鞋,还有一包从御膳房讨来的松软糕点。
老娘今年七十三了,牙口不好,咬不动硬东西,一到冬天,两条腿就怕冷。
他十岁进宫,这些年一年到头也见不上老娘几回面。每月的月钱,他自己舍不得花,一文不少地托人捎回去。前些年老娘病了一场,他急得夜夜睡不着,跪在佛前磕了一宿的头。
三年前,张家说庄子上有人照应,把老娘接了过去。他起初还千恩万谢,后来才明白,那是拴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绳。
小福子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孩子跟了他七八年,嘴是碎了些,可人不坏。前日夜里还来替他捶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闲话,第二天一早,就被人从井里捞了上来。
钱德海不敢再想,只盼着天快些亮。出了这道宫门,他便去庄子上接了老娘,远远地走了,再也不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钱公公在吗?”
钱德海吓得一哆嗦,过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音问道。
“谁?”
“是春桃姐姐让奴才来的。”
门外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满脸堆笑。
“春桃姐姐说了,钱公公明日就要回乡,这些年辛苦了,特地备了一壶好酒、几样小菜,给公公饯行。”
春桃,是张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钱德海听了,紧绷了一整日的心,竟一下子松了下来。
原来贵妃娘娘还记着他的好。
他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壶温好的酒,还有几碟他平日最爱吃的酱肉。
钱德海倒了满满一杯,正要送到嘴边——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常顺冲了进来,一把打落了他手里的酒杯。
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酒水溅了一地。
钱德海还没回过神来,门外已经响起一阵扭打声。苏浩辰带着两个禁军,将那个想要逃走的小太监死死按在了地上。
承乾随后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钱德海,只是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弯下腰,在地上那一滩酒水里浸了浸。
再拿起来时,银簪的尖端,已经黑了。
钱德海盯着那截发黑的银簪,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尽了,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承乾这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吩咐道。
“带走。”
皇子所人多眼杂,藏不住这样一个大活人。能藏人的地方,他早就想好了。
冷宫。
那座冷宫荒了十几年,如今他走了,便再没有一个人。除了他,也没人知道,冷宫后头那道角门的锁,早就锈坏了。
苏浩辰则以“宫门下钥后无故夜行,形迹可疑”为由,把那个送酒的小太监押进了禁军的值房。
……
另一头,苏婉宁一直没睡。
承乾不许她跟着去,她只好在屋里坐着,听着案上的铜漏一滴一滴地响,心也一下一下地悬着。
“系统,二郎那边怎么样了?”
“宿主,男主已经截下了钱德海,人带去了冷宫主殿,正在审问。”
果然。
她也想到了。这宫里能藏人、又不会被人撞见的地方,二郎只会选那一处。
苏婉宁再也坐不住了,披上斗篷,叫醒了外间的流云。
流云一听要去冷宫,脸都白了,可看着郡主的神色,终究还是咬咬牙,提起一盏小灯跟了上去。
一路上,系统替她盯着巡夜的侍卫,哪条路有人,哪条路没人,报得清清楚楚。
常顺守在冷宫主殿的门口,见她来了,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殿下他……”
苏婉宁没理他,径直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冷得叫她几乎认不出来。
“你不说,也无妨。”
苏婉宁从门缝里望进去。
殿内点着一盏油灯,钱德海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承乾就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旧木凳上,身后,正是当年他抱着膝盖蜷缩过无数个日夜的那个墙角。
他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像是在太学里听李太傅讲书。
他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只酒壶,是昨夜那只食盒里的。
“等天一亮,我就放你出宫。”
承乾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是我会让人放出话去,就说钱公公昨夜在皇子所,说了一整夜的话。
你猜,张家是信你,还是信我?”
钱德海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承乾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又或者,这杯酒,你还是自己喝了吧。也算全了你对张家的一片忠心。”
他说得那样轻,那样淡,仿佛只是在劝人喝一杯茶。
苏婉宁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钱德海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地磕起头来。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说,奴才什么都说!
墨是春桃姐姐每季交给奴才的,让奴才只管送到皇后娘娘宫里,旁的一概不许问……奴才起初真不知道里头有毒啊!
后来……后来奴才觉出不对,可已经脱不了身了,奴才的老娘还在张家庄子上……”
“春桃的墨,是从哪儿来的?”
“春桃姐姐是贵妃娘娘从张府带进宫的陪嫁丫头。奴才听她提过一嘴,说是……说是张相爷从宫外送进来的。”
张相爷。
贵妃的父亲,当朝丞相。
承乾的眼底掠过一道寒光。
他正要再问,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门口,苏婉宁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承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霍地站起身,碰翻了身后的木凳,那张方才还波澜不惊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慌乱。
“你……什么时候来的?”
苏婉宁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承乾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近,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怕钱德海不招,不怕张家,也不怕父皇。
他只怕她看见方才那样的他,会像从前那些偶尔路过冷宫的宫人一样,嫌恶地往后退一步。
苏婉宁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手都冻僵了。”
承乾怔住了。
“你……不怕我吗?”
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
苏婉宁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对坏人狠,我不怕。”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是下回,不许再瞒着我。”
承乾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好。”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钱德海忽然膝行了几步,朝着两人砰砰地磕起头来。
“殿下,郡主,奴才知道的都说了!求殿下、郡主救救奴才,救救奴才的老娘!
那送酒的小太监一夜不回去,张家就知道奴才没死……奴才的老娘七十多了,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他磕得额头一片青紫,老泪纵横。
承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若肯在父皇面前,把方才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你娘,我保她平安。”
苏婉宁也点了点头。
“天一亮,我就让大哥派人去张家庄子,把你娘接出来。”
钱德海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谢殿下……谢郡主……”
他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郡主……还、还有一件事,奴才不敢瞒……”
两人对视一眼。
钱德海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恐惧。
“奴才有一回给春桃姐姐送东西,在门外听见她跟贵妃娘娘说话……
说是相爷吩咐了,等皇后娘娘一去,下一个……
就轮到宁国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