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
苏婉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攥着承乾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宁国公。
她的父亲。
上一世,苏家满门抄斩,罪名是通敌叛国。原主到死都想不明白,一辈子在北境和北狄人拼命的父亲,怎么会通敌?
如今,她好像隐约摸到了一点头绪。
承乾察觉到她手心发凉,反手将她的手握住,转头吩咐常顺。
“把人看好。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靠近。”
常顺躬身应是。
苏婉宁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
“二郎,这件事,不能再瞒着姑母了。”
上一世,苏家什么都不知道,等到抄家的圣旨下来,一切都晚了。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姑母和父亲蒙在鼓里。
承乾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
天刚亮,苏皇后便醒了。
那枚解毒丹下去,不过两三日,她的气色便好了许多,咳嗽也轻了。太医院的院判来诊过脉,林嬷嬷松了好大一口气,直说这回的方子总算开对了症。苏皇后也只是淡淡一笑。
此刻,她正半倚在榻上喝粥,见苏婉宁和承乾一前一后地进来,两人眼下都是一片乌青,便放下了碗。
她没急着问,只打量了两人一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按了按唇角。
“为了那个落井的小太监?”
苏婉宁一愣。
“这几日,常顺往内务府跑了好几趟,浩辰进宫也比往常勤。”苏皇后淡淡道,“小福子是头一个传流言的,陛下说要查,他转头就淹死在了井里。你们想替承乾讨个清白,我便只当没瞧见。”
她顿了顿,看向苏婉宁,眼里带了点笑。
“只有一桩,我没想明白。”
“查流言,跟我抄经有什么相干?可你偏偏把我的墨全收了去,说是要我好生静养,连书案都不许我碰。”
“我想来想去,只当你是心疼姑母。”
苏婉宁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
姑母什么都看在眼里,唯独这一桩,没往自己身上想。
她看了承乾一眼,承乾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姑母,请您屏退左右。”
殿里很快只剩下林嬷嬷。
苏婉宁这才开口,声音发涩。
“不只是小福子。”
“是那块墨。”
苏皇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苏婉宁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墨里的毒,周大夫的话,内务府的档册,井里的小福子,昨夜那壶毒酒,还有钱德海的供词。
她说得很慢,说到“下一个就轮到宁国公了”的时候,声音忍不住发起抖来。
林嬷嬷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那墨从内务府送来时,是她亲手接下、收进柜子里的。
她一个字也没说,只转身走到殿门边,把门又掩紧了些,又朝窗外扫了一眼。回过身来时,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却红得吓人。
苏皇后也始终没有出声。
她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泛了白。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三年。”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苏婉宁心里一阵发酸。
“这三年,我只当是自己身子不中用了。夜里咳得睡不着,便想着,趁还有一口气,得替宁儿挑一门好亲事,得替苏家寻一条后路……”
她看了承乾一眼。
“连把你从冷宫里接出来,记到我名下,我心里都存着几分安排后事的念头。”
承乾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原来,我这条命,是有人掐着日子算好了的。”
苏皇后说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倦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
那是执掌后宫十几年的皇后,才有的眼神。
她先看向苏婉宁,沉声道。
“胡闹。”
苏婉宁一愣。
“我只当你们查的是流言,便由着你们去。这样大的事,你们几个孩子,竟敢瞒着我自己去查。昨夜那壶酒若是晚了一步,钱德海一死,你们手里还剩什么?若是那送酒的身后还跟着人,你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苏婉宁低着头,不敢吭声。
承乾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儿臣的主意。母后要罚,就罚儿臣。”
苏皇后看着他,看着这个护在侄女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眼神慢慢地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朝两人招了招手。
“过来。”
两人走到榻前,苏皇后伸出手,一手拉着一个,握得紧紧的。
“罚什么罚。”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这条命,是你们两个捡回来的。”
苏婉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扑进了姑母怀里。
承乾站在一旁,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握着自己,低下头,眼眶也红了。
……
哭过之后,苏皇后让林嬷嬷取来了纸笔。
“这件事,你们查得很好。只是接下来,不能再由着你们的性子来了。”
她看向承乾,问道。
“若是依你,你打算怎么办?”
承乾想了想,答道。
“人证物证俱在,儿臣想请父皇来,当面对质。”
“当面对质,扳得倒谁?”
承乾一怔。
苏皇后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张崇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钱德海一个太监,只凭从春桃那里听来的一句话,扳不倒一朝丞相。
你若是一口咬定张家,他只消上一道折子,说是女儿在深宫里做下的糊涂事,他一概不知,再到陛下跟前哭一场,陛下多半也就信了。
到那时,打草惊蛇,往后再想动他,就难了。”
承乾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依母后的意思……”
“眼下,先断他一臂。”
苏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
“张贵妃在宫里,就是张家的眼睛和手。没了她,张崇再想往宫里伸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何况,那个送酒的小太监一夜没回去,张贵妃那边,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苏婉宁心里一紧:“那她会不会……”
“她不敢明着去要人。”苏皇后淡淡道,“浩辰扣人,用的是夜里乱走的由头。她若去禁军要人,就等于认了那是她派去的。”
“可她会想别的法子。堵人的嘴,或者,抢先一步跑到陛下跟前去哭。”
“所以,得赶在她前头。”
她顿了顿,又转向苏婉宁。
“宁儿,让你大哥现在就出宫,把钱德海说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你父亲。让他这些日子,事事小心。”
苏婉宁连忙点头,又小声道:“姑母,还有钱德海的老娘。她被张家拿捏在庄子上,我答应过他,天一亮就去接。”
苏皇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让浩辰带上府里的亲兵去,赶在张家前头。”
苏皇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砚台里研的,是苏婉宁从国公府带进宫的墨。
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林嬷嬷。
“嬷嬷,你拿着我的腰牌和这封信,跟浩辰一道出宫,亲手交到国公爷手上。”
“国公爷在北境打了半辈子仗,眼里揉不得沙子。只听浩辰一个孩子说,我怕他当场就要提刀去张府。见了我的字,又有你在跟前,他便知道,这是我的意思——要忍。”
“回来的时候,把周大夫一并带进宫。他是宫外的大夫,没有你领着,进不了这道宫门。”
林嬷嬷沉声应下。
苏皇后又看向承乾。
“让常顺把钱德海,还有那个送酒的小太监,都带过来。看紧了,别让人死在半路上。”
承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一桩桩,一件件,苏皇后吩咐得有条不紊。
苏婉宁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才是在深宫里坐稳了十几年中宫之位的姑母。
她不是不会争,只是从前,不屑争罢了。
等承乾回来,苏皇后靠回软枕上,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淡淡地说道。
“等周大夫进了宫,人都到齐了,你去请你父皇过来。”
承乾一怔。
“就说——”
苏皇后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丝苏婉宁看不懂的笑意。
“就说我又咳了血,怕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