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林嬷嬷便领着周大夫进了宫。
常顺也将钱德海和那个送酒的小太监,一前一后地押进了偏殿。
人都到齐了。
承乾整了整衣冠,独自往御书房去了。
早朝还没有散。他便在御书房外的廊下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知道,张贵妃那边一夜没等到人回去,这会儿一定也坐不住了。父皇一下朝,谁先见到他,谁便占了先机。
宏德帝刚下了辇,便看见了廊下的承乾。
不等内侍通传,承乾快步上前,撩起袍角便跪了下去。
“父皇,母后又咳了血。太医说……怕是不行了。”
宏德帝脸色大变。
“前几日不是说已经见好了吗?!”
承乾低着头,没有作声。
宏德帝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进,转身便往皇后宫中赶去,步子快得身后的内侍一路小跑都跟不上。
他们前脚刚走,张贵妃的步辇后脚便停在了御书房门口。
她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辇,眼眶早已哭得红红的,手腕上的纱布特意露在袖口外头,正要往里走,却被守门的内侍拦了下来。
“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方才往皇后娘娘宫里去了。”
张贵妃一怔,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
另一头,宏德帝一路疾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才及笄的苏家姑娘。
那时他正年少,她也正当好年华,两人一见倾心。苏老国公嫌宫门深似海,说什么也不肯点头,是她红着眼眶跪在父亲跟前,一跪便是一整夜,执意要嫁给他。
成婚头几年,两人也曾琴瑟和鸣,好得蜜里调油。
可一年一年过去,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朝臣上折,宗亲进言,都说中宫无子,于社稷不利。后来,宫里便有了张氏。
再后来,她的规矩越守越严,话越说越少,两人便也一日比一日疏远了。
可再疏远,她也是他的结发妻子。
……
宏德帝一脚踏进正殿,便愣住了。
他原以为会看见跪了一地的太医,哭成一片的宫人。
可殿内静悄悄的。苏皇后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在上首,脸色虽还有几分苍白,眼神却清亮得很,哪里有半点“不行了”的样子。
苏婉宁和承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地上,跪着一个胖太监,一个小太监,还有一个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
宏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梓潼这是何意?”
苏皇后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事关重大,一刻也耽误不得。我若不这么说,陛下这会儿怕是还在御书房里批折子。”
宏德帝一噎,到了嘴边的斥责,竟咽了回去。
方才那一路,他心里慌成了什么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苏皇后也不多解释,抬手示意林嬷嬷。
“陛下请坐。我这身子,确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只不过,不是病的。今日请陛下来,便是想请陛下亲眼瞧一瞧,我这三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病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林嬷嬷捧上来一只鸟笼,里面是一只画眉,正蹦蹦跳跳地啄着小米。
周大夫取出一块墨锭,放在一只小小的炭炉上,又将鸟笼和炭炉一并罩进了纱罩里。
墨锭被炭火一烤,散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陛下,此毒名叫‘枯荣散’,产自关外北狄。人吸进去,要日积月累,两三年才见分晓,发作起来与肺疾一般无二。”
周大夫跪在地上,沉声说道。
“可雀鸟娇弱,经不得这个。”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只画眉便不叫了。
它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羽毛一根根地炸开,张着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从横杆上一头栽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宏德帝死死地盯着那只画眉,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墨……”
“是我每日抄经用的墨。”
苏皇后的声音平静极了。
“用了整整三年。”
……
钱德海跪在地上,把对承乾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那个送酒的小太监早吓破了胆,不等人问,便哭着招认,那壶酒是春桃姐姐亲手交给他的,让他送去给钱公公饯行。
常顺又捧上来那只酒壶。
一根银针探进去,拿出来时,已是乌黑一片。
宏德帝一言不发地听着,看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娘娘方才去了御书房,听说陛下来了这儿,便寻过来了……”
殿内众人对视了一眼。
苏皇后淡淡一笑。
果然,她跑来陛下跟前哭了。
只是晚了一步。
宏德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