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拔开瓶塞,往里看了一眼。
瓶子空了,那小太监却没来得及扔。
可那股甜腻的气味仍旧钻了出来,瓶底还沾着一层暗红的药末。
林嬷嬷凑近闻了闻,脸色一沉。
“娘娘,和炉子里没烧尽的残香,是一个味儿。”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夫人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了。
那只荷包,她认得。是玉瑶身边那丫头的。
苏婉宁的脑海里,系统啧了一声。
“十八线的演技,对付个张夫人,倒也够用了。”
“什么叫倒也够用?”苏婉宁在心里回它,“那叫专业。”
“专业?你方才那几分担忧,演得比张夫人的眼泪还假。”
苏婉宁在心里哼了一声。
“……行吧,比张夫人强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一点点多一点。”
苏婉宁的唇角刚要往上翘,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垂着眼,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陆骁要把瓷瓶呈上来,承乾却没有接。
“这瓶子,请母后的人收着。等太医给张姑娘瞧过了,同炉里的残香一道验。”
今日这局,冲的是他。物证若是从东宫手里过了一遍,日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林嬷嬷会意,上前接过瓷瓶,仔细收好。
承乾这才看向那小太监。
“你方才说,屋里点的是轩里常备的香。”
“柜子里是檀香。炉里烧的,是这瓶里的东西。”
他的语气不重。
“这瓶子,是谁给你的?”
小太监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奴才该死,奴才方才没敢说实话……这香不是轩里的,是个面生的丫头给的,说是贵人赏下的好香,叫奴才拿来熏屋子……奴才不认得她……”
嘴里说着不认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回廊另一头瞟了过去。
那头,张玉瑶的侍女正被人单独看着。
承乾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两个人隔着一条回廊,若是当着面问,一个眼色递过去,口供便能对上。
“把他带远些,分开问。”
侍卫押着小太监出了回廊,一直走到听不见这边说话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承乾往回廊另一头走去,陆骁拿着那只荷包跟在后头。
侍女远远瞧见陆骁手里的东西,脸色便白了。
那针脚,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绣的。
承乾在她跟前站定,陆骁把荷包递到她眼前。
“这荷包,你认得吧?”
侍女的嘴唇动了动。
“奴婢……奴婢没见过……”
“守门的已经招了。”
承乾的语气淡淡的。
“他说,这荷包是你亲手塞给他的。”
侍女张着嘴,半晌接不上话。
她下意识地往张夫人那边望去,盼着夫人能替她说一句话,哪怕只递个眼色也好。
出门前,府里明明说过,万事自有主家担着。
张夫人跪在皇后跟前,分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脊背僵了一僵,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
侍女眼里那点光,一下子就灭了。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涌了出来。
“……是奴婢送过去的。”
“送给谁?”
“听雨轩廊下,扫地的那位公公。”
“谁让你送的?”
“是姑娘……姑娘在亭子里把瓷瓶交给奴婢,叫奴婢装进荷包,送去给左眉梢有颗痣的那位公公……奴婢只管送,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奴婢真的不知道……”
承乾看着她。
“你今日头一回进宫。听雨轩在哪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侍女猛地抬起头,一张脸白得像纸。
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皇上驾到——”
一声尖细的通传,从月洞门那头传了过来。
众人心头一震,回身望去,呼啦啦跪了一地。
宏德帝已经站在了月洞门下,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
“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只有张夫人仍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宏德帝走到廊下,在内侍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暗卫一回报,他便过来了,却一直没让人通传,只在月洞门外的花木后头站着,把廊下的情形,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原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遇上这样的事,会怎么做,本没打算露面。
可话已经问到了张家门口。再往下,便事关朝中重臣。
宏德帝的目光,落到了皇后身后的苏婉宁身上。
方才那几句话,说得软软和和,却是顺着张夫人心疼女儿的话头,把查香的事提了出来,叫人驳也驳不得。
宏德帝看在眼里,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儿子打小在冷宫里长大,性子冷,对谁都存着三分戒心。如今身边有个知他、懂他,他也打心底里中意的人,原是好事。
可这个人,是宁国公府的明月郡主。
宏德帝收回目光,看向承乾:“你打算怎么做?”
承乾垂手立在一旁。
“瓶里装过什么,请太医同残香一道验过才作数。传话的、守门的、送瓶子的,口供分开录,有对不上的,再当面对质。”
“查到谁,便处置谁?”
“儿臣只管查明经过。如何处置,请父皇裁断。”
宏德帝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又抬眼望了望回廊两头。
两个太监分开押着,张家的侍女远远跪在回廊尽头,东宫的侍卫各守其位,没有一个擅自往别处搜人。该看住的都看住了,刀却全都在鞘里。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回廊尽头那个跪着发抖的侍女身上。
“谁给她指的路,她还没答。接着问。朕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