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命人把那侍女带到御前。
方才只有太子问话,她还能咬着牙不吭声。如今圣驾就在廊下,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编不出一个字来了。
“孤再问一遍。听雨轩在哪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侍女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是……是老爷。”
“出门前,老爷把奴婢叫到跟前,说御花园最西边有座听雨轩,四面临水,廊下有个扫地的公公,左眉梢上长着一颗痣。姑娘若把瓶子交给奴婢,奴婢便去寻他,问一句更衣的地方往哪边走,再把荷包当赏钱塞给他……”
“旁的,老爷一句也不许奴婢多问。”
张家下人口中的“老爷”,还能是谁?
张夫人身子一晃,失声道:“你胡说!公爹何曾——”
宏德帝抬了抬眼。
只这一眼,张夫人后半句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宏德帝没有说话。
当年,张崇摘了官帽跪在殿上,口口声声“臣教女无方”。
如今,教的是孙女了。
承乾没有回头,只叫常顺把侍女的话一字一字记下,这才转向陆骁。
“把守门的带回来。”
那痣太监被押回廊下时,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承乾看着他。
“你叫什么?在宫里当了几年差?”
“奴才……奴才小喜子,在园子里洒扫,有三四年了……”
林嬷嬷听见这个名字,忽然皱起了眉。
她走近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
“娘娘,老奴想起来了。从前张氏宫里,也有个小喜子,就是他。张氏迁去冷宫以后,他才被打发到园子里洒扫的。”
皇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顿。
承乾这才接着问。
“今日听雨轩,原本该是谁当值?你又是怎么守到那儿去的?”
小喜子只顾着磕头,一个字也不肯说。
“你不说也无妨。”承乾的语气淡淡的,“人是你守的,香是你点的,瓶子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到时候,这桩事便都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小喜子浑身一抖,额头抵着青砖,再也撑不住了。
“原本当值的是两位姐姐,今早叫人借去前头帮着摆宴了……奴才是前日得了信,叫奴才今日守在轩里,点上香,等着有人送东西来……”
“谁递的信?”
小喜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是……是给冷宫送饭的赵公公捎来的话。”
“他说,是冯嬷嬷吩咐的。”
“冷宫”两个字一出口,廊下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宏德帝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四年前,他念着她刚没了儿子,只褫夺了封号,留了她一条命。冯嬷嬷是她的乳母,便也由着跟去冷宫伺候。
他没想到,一个关在冷宫里的废妃,手竟还能伸到这园子里来。
皇后垂着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苏婉宁瞧见,姑母握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冯嬷嬷。
当年她借着系统偷听,听见的正是冯嬷嬷陪着张贵妃说话。那时候张贵妃说,皇后那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
后来毒墨的事败露,春桃撞了柱,钱德海发去了皇陵,人人都以为,那根线早就断了。
原来没有断。
她又想起了小福子。当年头一个传谣的小太监,事情还没查到他头上,人就先落了井。
张家做事,向来如此。一旦出了岔子,头一件事,便是断线。
今日听雨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冷宫那边,不会不知道。
“系统,冷宫那边,你能听到什么吗?”
“又要监听?”系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宿主,你的积分可是拿来续命的!”
“我知道。”
积分就是寿命,她比谁都清楚。可这一回若再让张家把线断了,往后要再寻着线头,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
系统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还是连通了。
脑海里静了片刻,随即,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冯嬷嬷。
“……今儿园子里热闹吧?”
“热闹是热闹,就是有些怪。”另一个声音又哑又慢,像是上了年纪的太监,“老奴来的时候,西边那条道叫侍卫把住了,说是圣驾在那头,谁也不许过去。”
听着,是借着来收午间食盒的由头,顺嘴说起的闲话。
冯嬷嬷没有接话,只道:“你在外头候着。”
脚步声往里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才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懒的,像是还带着几分笑。
“圣驾都过去了。成也好,不成也罢,这事都闹大了。”
“照先前说好的办吧。”
冯嬷嬷低声应道:“老奴省得。府里那些家书,这屋里不能见火,一冒烟,守门的立时就知道。今夜叫赵全照常来送饭,把信藏在食盒底下带出去,回他屋里烧了,一张纸也别留。”
“那些信,烧了也好。只要父亲和张家还在,本宫总有出去的一日。”
冯嬷嬷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往外去了。
门口隐约传来几句低语,那太监连声应着,脚步匆匆,远了。
冯嬷嬷再进来时,屋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笑意却淡了。
“上回那个钱德海,就是多留了一口气。”
冯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娘娘放心。今夜东西烧干净了,人,也一并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