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头一场雪,落在东宫的海棠树上。
秋千是苏婉宁进门后亲手挑的地方,就搭在那棵老海棠底下。承乾叫人搭了三日,绳子换了两回,木板磨了又磨,才肯让她坐上去。
这日一早,雪下得正好。
苏婉宁裹着斗篷坐在秋千上,回过头,仰起脸看他。
“二郎,推高些。”
承乾站在她身后,起初推得极轻,秋千只晃悠悠地荡出去半尺。
“再高些嘛。”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他这才又用了几分力。
秋千荡了起来,带起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了她一身。苏婉宁笑出了声。
荡到最高处,她回头去看他。
他仰着脸望着她,雪落了满肩,也不知道躲。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姑母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头一回见着秋千,拘谨得连头都不敢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荡。后来,才走上前来,笨手笨脚地替她推。
如今,他就站在她身后。
秋千还没停稳,他便伸手一捞,把她连人带斗篷揽了下来,圈进了怀里。
“头发上全是雪。”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替她拂去鬓边的雪。拂着拂着,指尖便落在了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停住了。
“冷不冷?”
“不冷。”
苏婉宁嘴上这么说,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承乾索性解开大氅,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又捉住她两只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苏婉宁靠在他胸前,却怔了怔。
捂着她的那双手,比她的还要凉。
“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凉?”
“一向如此。”承乾说得轻描淡写,“冷宫里冻惯了。”
苏婉宁心里一酸,没有再说话,只把他那双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想替他焐一焐。
承乾低头看着她,眸色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宁儿。”
“嗯?”
他没有答,弯腰把她连人带大氅一并抱了起来,转身便往屋里走。
“你……”苏婉宁吓了一跳,揪住他的衣襟,“天还亮着呢!你不去前头了?”
“晚些再去。”
廊下的常顺远远瞧见,忙不迭地背过身去,又把院子里几个小宫女也一并打发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把满院的雪光,都挡在了外头……
……
近晌午时,承乾才起身,换了衣裳往前头去了。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苏婉宁拥着被子坐了许久,脸上的热还没有退下去,心里却总记着他那双冰凉的手。
方才也是这样。她窝在他怀里,他身上总是凉的,怎么也焐不热。
成亲这一个多月,夜夜都是如此。
她原以为,是冷宫那些年冻出来的。
“系统,”她犹豫了一下,“你替我看看他的身子。是不是冷宫那几年,落下了什么病根?”
系统哼了一声。
“本系统早就查过了。大婚那夜,第一阶段一完成,本系统便评估过第二阶段。”
苏婉宁一怔。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大婚头一夜,告诉你,你家二郎身子有毛病?”
“再往后,你们两个整日黏在一处,本系统插得进嘴吗?”
系统顿了顿,语气却难得正经了几分。
“毛病好治。不好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苏婉宁的心,微微一沉。
“你说。”
“男主体内有旧寒,伤了根本。不是冻出来的。”
“是有人下的药。关外的东西,阴寒入骨,掺在饭食里,日积月累地吃下去,伤的是子嗣。”
“本系统比对过。药性的底子,同当年那枯荣散、同那瓶迷情香是一路的,都是关外的方子。”
“药是好些年前断的。算起来,正是他还在冷宫里那几年。”
苏婉宁攥着袖口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出了冷宫,进了姑母宫里,饭食经的是姑母的小厨房,这药便断了。
冷宫里的饭食,是有人送的。当年要杖毙秋月的,是张贵妃。
上一世,他坐了那么多年龙椅,膝下到死,也没有一儿半女。
原来,不是命。
“要怎么治?”
“这是本系统的老本行。”系统又哼了一声,那点正经转眼便没了,“一枚温元丹,化在他每日喝的汤里,养上半年,保管他浑身热乎乎的。你夜里,也不用再拿他当冰块焐了。”
苏婉宁的脸,腾地红了。
“你……”
“本系统可没看!是你自己方才心里想的!”
苏婉宁咬着唇,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倒被它这么一搅,松动了几分。
“那便换。”她低声道,“这件事,先别让他知道。”
他从冷宫里一步一步走出来,最不愿意回头看的,就是那几年。
在查清楚之前,她不想叫他再疼一回。
……
承乾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东宫。
饭菜已经热过两回了。
他一进门,没有急着过来,先在炭盆边站了站,把手烤热了,才来握她的手。
“等久了?”
“也没多久。”
苏婉宁没让他坐到对面去,拉着他挨着自己坐下,先盛了一碗热汤,推到他跟前。
“先喝汤,暖暖身子。”
承乾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苏婉宁看着他喝,心想,往后这碗汤,他可得天天喝。
等他吃了几口菜,她才轻声问:“前头出事了?”
“北境来了急报。”
承乾也不瞒她。
北狄的游骑入了冬,反倒越发猖狂,接连扰了边上几处堡寨。二哥在折子里说,边军的冬衣还差着两成,粮草也只够撑到开春。户部说早已拨下去了,北境说迟迟没有收到。
“父皇让我去查。”
他顿了顿。
“户部、兵部、京西,都可以去看,都可以问。只一样,不许带东宫的侍卫进营。”
苏婉宁听明白了。父皇给了他差事,也给他画好了圈。
折子是二哥递的,京西又才从爹手里交出去。这差事交到苏家女婿手里,查轻了,是东宫护着苏家;查重了,伤的也是苏家。
她伸手,握住了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还是凉的。
他大约当她是在替二哥悬心,反手握紧了她,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肩上。
“我去查。北境的冬衣,一件也不会少。”
苏婉宁靠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药的是谁,她心里清楚。当年宫里,除了张贵妃,再没有第二个人容不下他们母子。
要他的命,太显眼。断了他的子嗣,却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有朝一日他出了冷宫,也成不了气候。
可张氏已经死了。
那药却是关外的东西。枯荣散也好,那瓶迷情香也好,这寒药也好,都是从关外,经张家的手递进宫来的。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好些年了。
宫里的线是断了。可关外到张家的那条路,还在。
她在心里问:“系统,这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系统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查得出。”
“那你说。”
“不说。”系统哼了一声,“本系统要是什么都替你说了,还要宿主做什么?”
顿了顿,它又道:
“再说了,本系统告诉你,你拿什么去同你家二郎讲?同陛下讲?说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你的?”
苏婉宁一噎。
它说得没错。便是知道了,也是空口无凭。
她要的,是能摆到人前去的东西。
能说清楚的,只剩冯嬷嬷。
冯嬷嬷跟了张氏大半辈子。当年冷宫的饭食里掺了什么,又是谁从宫外捎进来的,她不会不知道。
人是父皇下令另寻一处看押的,到如今,没有放,也没有听说处置。要见冯嬷嬷,不能明着去。
她要去见一见冯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