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巢,公会实验室——
艾莉卡带人从混乱的居民区赶回总部后直奔顿的实验室
本在进行某项实验的顿在得知消息后迅速与其他研究员做了交接,他摘下实验用的手套,用胸前的身份卡打开紧闭的闸门快步向外走去
在长廊上,他撞见了匆忙的艾莉卡。艾莉卡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便快步向着实验室深处走去。顿心领神会,很快跟了上去,路上,两人进行了交谈
“你好像在工作,没问题吗。”
“有靠谱的人接手了……你这是要去体检室?发生什么了这么着急。”
“有东西钻进我脑子里了。”
“……是寄生虫?”
“……看看就知道了。”
很快,艾莉卡进入了一间放置着某种大型仪器的房间。仪器上有一处显眼的透明舱室,像是胶囊一样。艾莉卡躺入其中,舱门闭合的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滞了,那是一种小范围的‘时间停止’,仅作用于小小的舱室内……
见一切都已准备妥当,顿的十指在那大型仪器飞快跳动,啪嗒啪嗒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室内
渐渐地,他蹙起了眉头。因为那台对艾莉卡进行了无数次扫描的仪器,此时显示屏上的数据竟然显示着——
“一切正常……可是真的一切正常吗?为什么在连时间都停止流动的环境下,她的意识还这么活跃?!”
……
舱室内,像是睡着一般的艾莉卡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神经信号都停止了传导……可她为什么还能思考?正当她疑惑时,像是突然被强光致盲,眼前先是一白然后伴随着强烈的耳鸣……她来到了一片平静地海面上……
她站在海水之上,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她,四面环海望不到岸,令她不禁想到——
“类精神空间?最初为特殊目的检测使用者的精神所提出的假设,没想到顿居然真的搞出来了……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里诺能果断挖出这样的人才……”
艾莉卡的所思所想被映射,脚下的海将她心中的暗想全部转为她的声音清晰吐出。艾莉卡惊讶,她下意识抑制自己的想法,幻想出一堵墙隔绝自己的思维
毕竟这十年来,凭借强横的肉体横推一切的她遇见过无数窥视内心,攻击精神的手段,这几乎是条件反射
“时刻保持警惕,那样会很累的吧。”
听到声音,艾莉卡放松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正在接受顿的检查,正当她要反问刚刚那个声音,问他是如何做到这样神奇的事时……
只是一个眨眼,一个拄着银色拐杖的身影出现在艾莉卡对面,他的双眼微眯,嘴角勾着优雅的弧度
艾莉卡瞳孔骤缩,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是,伊森?”
‘伊森’脑袋一歪,笑道
“你居然还活着。”
艾莉卡心头大震,这句话是她下意识想说的,但被抢先说了出来情况就变得微妙了
‘伊森’缓缓靠近,艾莉卡想要拔刀却忘了在进入舱室前她就卸下了武器,自己此时的形象根本没佩戴任何武器装备
本该紧张的时候,她却放松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站姿挺拔神色冷漠,无形中散发出只有领袖才具备的气场
“解释一下吧,现在的状况。因为我接下来的行动将取决于你的回答。”
‘伊森’扶了扶黑框眼镜,睁开了眼,他的瞳眸浩瀚如星辰,字面意义上的,那根本不是正常人会拥有的……
“我惊讶于你的存在,艾莉卡小姐,毕竟,以往这个时候您都应该……呵呵,那个词不太好听,但,与‘死’同义。”
艾莉卡波澜不惊,面部表情好似脚下这一汪平静的海水,静的可怕
“以往,这个时候,我已经死了。是吗?”
艾莉卡将‘伊森’的话拆开来理解,对方似乎没料到自己‘活着’。她回忆起伊森那诡异的能力,不必怀疑,眼前那个‘他’,不是伊森,或许只是相近的存在,某个时间段的‘伊森’或他的造物
艾莉卡迅速理清了其中的逻辑,问道
“那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
伊森答道
“失血过多,理智崩坏,灵魂缺失,脏器腐坏,傀儡化,扭曲,概念抹除,存在封锁,暗杀,误杀,自杀,一刀封喉万剑穿心……您指的是,哪一次?”
一大堆令人头皮发麻的死法让艾莉卡难以置信,她清楚对方绝非信口雌黄,而自己正在揭开某种足以使人疯狂的……神秘面纱
艾莉卡冷笑着开口
“哪一次?还可以挑的吗?你确定每一条你都能说的清楚?”
‘伊森’微微鞠躬像是在表达歉意
“以上,我都能说的清楚,毕竟是我亲手所为,至于其他,或者更久远的……我怕是得多回忆一会,要说清一条死法,首先要理清前因后果,令桩桩件件形成脉络,才能清晰得到我们想知道的,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艾莉卡问
“你是说,你杀了我?还杀了好几次,而且是用不同的方式?为什么?我和你有仇?”
‘伊森’答
“并不是,或许我还曾受过您几次恩惠。可我不得不杀了您。所以为什么呢?因为他,做到了我无法做到的事。他将你拉出了名为死亡的深渊,戏谑的嘲笑过死神的无能……虽然死神并不想理他,就像你不会因为蚂蚁对你释放出具有挑衅意味的信息素而踩死它,因为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伊森’的话没有结束,他的身形开始高频闪动,像是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突然他停了下来,微笑的表情变得阴森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祂们对他无动于衷,却对我降下最残酷的惩罚?不公平!所以我要报复,我要反抗,突破祂对我的封锁,然后杀了祂,将祂的遗骸碾碎撒入大海……最后,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果’字落下,伊森阴森森的表情变得和蔼而亲切
“以上,是我替‘自我’的呐喊。”
一时间,整个空间静的可怕,二人脚下的海水没有传出半点声音,好像时间暂停一般
“……那个他,是里诺没错吧。”
“是。”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
“……”
‘伊森’掩面而笑
“抱歉,我有些激动偏题了。您知道的,我需要一件用于反抗的武器——”
“里诺不是谁的武器。”
“明白,还请您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在回答您的疑惑请暂时不要打断我。您知道的,我需要一件用于反抗的武器,这件武器要足够坚韧且锐利,他是很好的坯子,因为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无限的可能。他在挽回你的途中发现了自己真正的能力,与我相似却大有不同……那是一种能将这个世界的时间当做玩物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能力。无视悖论随意旅行,一切谬误都会被无形的存在修正。”
对方停顿,像是在期待回应,艾莉卡这才显露出狐疑的表情
“……有这么厉害?”
‘伊森’点头
“就是这么厉害。”
“那他还会给你杀我的机会?说吧,发生了什么?若他真有这么厉害我也不用在这里跟你废话。难道我们之间有人变心了?”
‘伊森’眉头一上一下,一时失神
“您不必在这给我下套。我保证,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这片汪洋会替我们说出那些我们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之所以我还存在,那是因为我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封死了他的可能,为了那些计划我必须这么做,否则稍有不慎我就会遭受反噬。”
虽然隐隐有些察觉了,但艾莉卡还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艾莉卡没有说话,这片空间替她开了口,‘伊森’面露无奈,悠悠道
“……他想偏安一隅,他想止步不前,他是幸运的赌徒,赢了就想着收手。我不能让武器失去它的锋芒,所以我开始算计,开始与他的较量。设计通过你的死一次次逼他回到过去重头再来,我要让他误以为命运是改变不了的,到了那时,我再现身,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剑,助我‘弑神’。”
突然间,整个空间为之颤动,‘伊森’的身形开始明灭不定,在他消失的瞬间,原地出现一道裂隙,裂隙逐渐扩大像是一只竖瞳,巨大的黄金眼瞳在裂隙中显现,好像某种强大的存在正在窥探这片空间
“聊了许久都忘了自我介绍,我,不是‘伊森’,那是人类对我那副躯壳的称呼,我叫‘隙’,诞生未知,存在未知,意义未知。我拥有超凡的能力故自诩为神,若你愿意,可唤我一声‘隙神’。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又是一眨眼,动荡的空间重归平稳,‘隙’变回了人类的模样,依然眯着眼笑着,艾莉卡犹疑,不自觉扶起了额头
“所以伊森……是神?”
“伊森不是神,‘隙’才是神……我是‘隙神’,被伊森分离镇压的神性,是被他随意使用的工具。人类的狡诈连神都能算计,若非没有力量,或许你们才是无尽虚空的主宰。”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既然自诩为神那应当高傲才对,对我如此有求必应难道是因为……”
“使命……他赋予了我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你还站在这完全可以说明伊森计划的破产。那么,该是我的回合了,这是他和我的约定,也是我心甘情愿沦为工具的理由。倘若有天他选择放弃,我将继承他的一切!我不甘心只是世界的裂隙,我有神性,我见识过天上的繁星,它们是如此的美妙,我想将它们收入囊中我想……”
‘隙’望着艾莉卡怔怔出神
“做个交易吧。我已经不必履行伊森赋予我的使命了,但不代表我不能履行……这是威胁。我需要一具神的遗骸,我将替代祂替祂拥抱繁星。若你接受,现在和未来,我会给予你最低限度的眷顾。”
“若不接受你就要履行使命?哪怕那个使命不是直接弄死我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我那句神应当高傲可真一点没错……”
艾莉卡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笑意,玩味地望向了‘隙’冰冷的面庞,只能说难怪,自诩为神却被镇压至此,原来——
“是个天真的家伙呢。我说神应当高傲之前你是那样的谦逊有礼,如果我说神应当怜悯,你现在应该是另一副面孔吧?居然还刻意强调那是个‘威胁’。也不怪你说人类狡诈了,我猜,你的谈判技巧是偷学的?混淆视听威逼利诱,倒是让你学到点了东西。”
‘隙’似被一语戳破,平静的神色骤然一滞,指尖蜷了蜷
艾莉卡看在眼里,唇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并未张扬,只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得体,只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不紧不慢地继续
“同样的错我不能再犯,交易免谈,但可以合作。如果都市真的出现什么神的遗骸,我会尽己所能助你得到祂,同样的。”
艾莉卡靠近‘隙’,近乎放下了所有姿态单膝跪地,低下头来好像一位虔诚的信徒在尽全力托举他的神明
“请您成为我的助力,助我补全我的遗憾。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需要您的力量。”
狡诈的人类低下了头颅,高傲的神对人类产生了兴趣。祂在怀疑,祂在理解,祂明白了一切,祂扬起了头颅
“……我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包括情感,可情为何物?它凭什么让人类如此执着?他说这是爱,爱是不可理喻的。但爱也是有逻辑的,就像河鱼不可能爱上海鸟,因为荒诞且离奇,所以我时常思考,你们为何会爱上彼此?定然是有某种不可描述不可窥探的力量完成了逻辑的闭环。那种力量,我想要……”
艾莉卡保持着跪姿,却蹙起了眉,那副表情绝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位虔诚的信徒身上
“这不在合作范围之内。”
‘隙’笑了,猝不及防地伸手摁住了艾莉卡的头
“可你别无选择。”
艾莉卡瞳孔剧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量动弹不得,原本平静的海面开始波动,像是其中的某处被一只有力的手所搅动
就在这时,一只拳头由远及近,重重砸在了‘隙’的脸上,骤然响起玻璃碎裂声,‘隙’的身形闪动立刻变成了祂本来的模样,一道透明的裂隙,这次没有巨大的金色瞳孔前来窥探,祂的声音从海面传来
“差点忘了,你和他一样,同样融合了‘灵魂’的概念。只不过,你创造的与其说是‘灵魂’,不如说是被你一分为二的精神。果然,同样的做法不同的食材做不成完全相同的一道菜。”
戴着黑白面具的艾莉卡站在跪地喘息的艾莉卡身旁咔咔地掰动手部关节
“嗬……没忘记我开始说的话吧?我的行动取决于你的回答。”
……
体检室——
房间内大型的仪器隆隆运作,许久,检查舱舱盖失压,排气孔大量白雾蒸腾,艾莉卡从内部推开舱门,抬起长腿迈出检查舱
操作仪器的顿长长叹息,像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奈,面色凝重,像是一个医生在面对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一样
“抱歉会长,经过检查……您身上只有三处擦伤,七处软组织挫伤。其他一切正常……”
艾莉卡打断顿接下来准备提议的深度检查,她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憔悴
“不用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顿立马投去了惊讶且好奇的目光,富有求知欲的目光似乎令艾莉卡更加憔悴了
“旧日剧本所信仰的那个东西或者说那本书进到我脑袋里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你为仪器新装了模拟精神空间的模块,真是够尴尬的。”
说着,艾莉卡眼角的余光落在顿的身上,顿心虚地撇过头
“资金问题,项目暂时搁置了……不信你问我婆娘。”
艾莉卡耸了耸肩道
“是该多给你们点相处的时间,否则也不会有人说你们工作时间……”
顿急急忙忙摆手叫停
“正事,正事要紧……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艾莉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嗯,然后那本书因为什么‘神性’而存在……这其中太过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反正,我和祂半强迫式的进行了某种合作帮祂找什么神的遗骸,然后他会借我某种力量……总之,这家伙威胁不大,我有手段能压制。”
听完,顿两眼一黑,什么叫旧日的‘神’钻进脑袋里了?一听就知道事情闹大了,还有什么手段能压制一个‘神’?如果‘神’某种高维存在,这句话完全可以当个笑话去听
正当顿想要劝艾莉卡不要盲目自信时,他看见了她眼里的疲惫,没错了,如果事态真的如此恶劣,不自信又能如何?再往坏处想,起码这样装腔作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顿配合地点了点头,隐晦地问
“该说不愧是会长大人,你说这家伙威胁不大可有什么依据?”
提到这个艾莉卡就觉得头脑发涨
“祂想理解人类的情感,想知道人因何而‘爱’……反正就是非人知性体想理解人类情感那一套,如果排除伪装的因素,那么祂大概有那么一点天真,或者说试图理解人类情感的非人知性体都有那么点天真。结果就是祂将我的记忆翻得乱七八糟,现在还在边翻边说‘原来如此’……”
顿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有没有什么情感是祂比较感兴趣的?”
艾莉卡仔细想了想
“爱,再细致一点就是——人们为什么会执着的爱着彼此。”
记录着的顿停下笔仿佛也陷入了思考
“那么,祂会在你的记忆中看到什么。”
艾莉卡闭眼道
“……祂会看到我的挣扎。看到我求生时的模样,看到我找到救赎时眼里亮起的光。看到我的稀里糊涂看到我的无可救药。”
“……好像,我们从未听你说起过。我的血魔小姐也以为你们只是日久情深。”
艾莉卡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语速不急不缓,眼神平静地望着自己双手,像是在翻阅一本旧书。那些曾经的痛与暖,都被这从容的笑意轻轻盖过
“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思来想去也就那些事,远没比眼前的幸福来的重要。可现在我这双手空荡荡的,也只能缅怀一下过去了。”
这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故事,一个小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世界上所有爱她的人,那时的无助与绝望深入骨髓。在这恐怖的世界,小女孩幸运而顽强地活了下来,她只是装作什么都未发生过,藏起自己滴血的伤口蹒跚前行
一名受过同样创伤并沉沦其中的收尾人虽然伸出了援手但他根本不可能治愈女孩的伤痛。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绝望所吞噬,一无所有的女孩幸运地找到了她的寄托……同样一无所有之人
她像那双爱她的父母一样爱那个孩子,给予他自己能给予的一切……他们臭味相投,他们彼此在乎,他们仿佛从两只小手牵上开始便不再存在距离。他们,都想成为彼此的依靠。也因此,他们爱的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