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外,归义军各营正在依照军令集结。
经过此前整编,归义军已经正式纳入凉军军籍,粮饷、兵甲、训练乃至各级军职都与凉军其他部队相同,只保留了“归义军”的旧有番号。
这面军旗代表的不是割据,而是河西百年的坚守。
此次被抽调的三千人也不是临时拼凑而成,八百骑兵负责侦察和护卫,两营步卒承担作战,剩下的工匠、驼队和熟悉西路的老卒,则专门负责修井、筑垒和转运。
与其说这是一支单纯用于攻城野战的军队,不如说是凉军为西域准备的一条移动粮道。
节度使府中,张淮深看完李业送来的军令,很快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名归义军老将却劝道
“使君,军中已有李弘义和王建,足以统率出征兵马。您身体有旧疾,何必亲自越过玉门?”
“大王让我随军,本就不是为了领兵作战。”
张淮深看向堂中悬挂的归义军旗。
“安西断绝百年,归义军也在河西守了百年。如今郭大都护带着印信归来,凉军也要重新走出玉门,我若只坐在沙州等候捷报,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先父?”
“玉门以西还有许多唐人后裔。他们未必认识凉王的王旗,却一定认识归义二字。”
“这一次,我必须亲自去。”
堂内众人不再劝阻。
由李弘义统率归义军三千人参加西征,其中八百骑兵充当前锋,其余兵马负责作战、修路和转运粮草。
沙州、瓜州的留守军则负责保护玉门与后方粮道。
此时归义军已经被凉军整编,但李业对张淮深还是比较宽宏的,依旧保留着他归义军节度使、瓜、沙两州刺史的身份,对于归义军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当然具体指挥事宜依旧由都指挥使李弘义负责,他没法直接插手便是。
命令刚刚传达,一名亲兵便快步走入堂中。
“使君,西面截获了一名高昌信使。此人声称奉仆固可汗之命,要将书信亲手交给使君。”
书信很快被送到张淮深面前。
仆固可汗在信中声称,归义军已经被凉国吞并,张氏数十年基业也将毁于李业之手。
只要张淮深脱离凉国、不参与西征,高昌便支持归义军重新自立,承认张氏世代占有沙州、瓜州,并愿意让出伊州以东的几处水源。
信末更是断言,李业平定西域以后,必会取消归义军番号,将张氏迁入关内。
堂中将领看完书信,纷纷怒骂起来。
张淮深却没有烧毁书信,而是冷静道。
“将原信送给侍从右司。”
“仆固可汗既然敢派人前来,便一定还联络了其他人。索氏和敦煌李氏的残余,也可能藏在沙州、瓜州。”
“让袁袭顺着这条线,把他们全部找出来。”
张淮深随后亲笔写了一封回信。
“归义军受凉国军制,仍奉大唐正朔。汝诱我背唐自立,实不知归义二字为何物。”
回信送出后,归义军三千兵马也在城外完成点选。
得知张淮深将亲自随军,原本对西域心怀畏惧的士卒很快安定下来。
不少沙州百姓也主动送来干粮、骆驼和修补好的皮囊,为大军出关做准备。
与此同时,安西大都护府的告谕也已经抵达高昌。
高昌王城内,数名通晓唐文的书吏将告谕翻译成回鹘文字。
仆固可汗先看了一眼末尾的安西大都护印。
“这方印是真的?”
一名白发书吏回答道:“回可汗,与老朽祖上留下的安西公文一般无二,应当是真。”
仆固可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高昌回鹘立国不过数十年。昔年漠北回鹘汗国崩溃,一部分回鹘人西迁,占据了伊州和高昌,却没有彻底消除大唐留下的影响。
城中仍有大量汉人和粟特人,许多寺院也保存着大唐时期的度牒与文书。
平日里,这些不过是无人理会的旧物。可当真正的安西大都护带着印信回来,它们便可能成为动摇高昌统治的利刃。
书吏继续诵读告谕。
听到各国王号与现有土地暂予保留时,堂中贵族还略微松了口气。
可当一路一税、禁止私设关卡、各部不得私战等内容出现后,众人的神色立刻变了。
“商路只征一次税,我等如何供养部众?”
“水源和牧场之争都由安西裁决,以后我们岂不是连自己的土地都无法作主?”
仆固可汗没有参与争论。
他已经看懂了李业的目的。
李业不是只想夺取伊州和高昌,而是要彻底改变西域的秩序。
大唐退出以后,西域各国依靠截断商道、控制水源和反复征税积累财富。安西都护府一旦恢复,这些利益便会被全部夺走。
“他要的不是几座城。”
仆固可汗沉声道:“他要让西域所有人都听从安西都护府的号令。”
张淮深的回信也在这时送到高昌。
得知归义军不仅参加西征,张淮深本人也将越过玉门,仆固可汗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威胁。
“李业有兵,郭衡有印,张淮深有路。”
“他们若同时进入西域,来的便不只是一支唐军,而是重新活过来的安西都护府。”
仆固可汗很快派出数路使者。
其中一路前往焉耆,许诺只要焉耆王出兵,便将开都河以南的土地交给焉耆。
另一路前往龟兹,却把同一片土地许给了龟兹王。
焉耆、龟兹都是昔日安西四镇旧地。如今虽然名义上向高昌纳贡,当地王族、寺院与商人却各有打算。
仆固可汗并不指望他们真心效忠,只要两国畏惧安西复立,愿意封锁道路、提供粮食即可。
高昌使者抵达焉耆时,焉耆王仍然有些犹豫。
当地汉人商户已经开始私下传抄安西告谕,几座寺院也派人打听郭衡的身份。城中甚至有人重新取出大唐时期的旧籍,准备在凉军到来后证明自家祖籍。
焉耆王担心出兵会激怒李业,却又害怕安西都护府恢复以后,自己失去控制商路和征收税赋的权力。
但高昌使者的话,令他改变了主意。
“今日高昌若亡,明日安西大都护府便会派官吏坐进你的王宫。”
焉耆王最终答应提供粮草,却只派出少量兵马,显然仍为日后投降留着退路。
龟兹方面也是如此。
当地贵族一面接受高昌许诺的土地,一面暗中扣下安西告谕,没有立即处死携带文书的使者。
这支尚未会师的联军,从一开始便各怀心思。
第三路使者前往疏勒和碎叶,联络葛逻禄、样磨诸部。
这些部族彼此并不统属,平日为了草场互相争斗,却拥有大量骑兵。仆固可汗向他们许诺,击败唐军之后,绢帛、兵甲、战马与人口任由诸部分取。
还有一路使者前往于阗北面的山口,联络吐蕃残部。
吐蕃王朝虽然早已崩溃,各地残部仍控制着不少山口和商路。只要他们堵住于阗北上的道路,于阗援军便很难及时与唐军会合。
数日之后,一支来自葱岭以西的商队也进入高昌。
为首者名叫哈桑,自称来自撒马尔罕,却带着布哈拉贵人的书信和一箱萨曼银币。
“布哈拉不愿看到整条商路落入一人之手。”
仆固可汗看了一眼银币。
“萨曼人会出兵么?”
“葱岭太远。”
哈桑摇了摇头。
“但军队走不到的地方,银币可以先到。”
有了这些银币,高昌便能收买更多部族,也能从龟兹、焉耆购买粮食和战马。
按照高昌最初估算,其本部经历敦煌惨败后,只能再抽调三千余人。焉耆、龟兹各出一两千兵,吐蕃残部负责封锁南路,真正用于决战的主力仍要依靠葛逻禄骑兵。
若诸部全部应约,联军数量将超过凉军,但各方号令不一,谁也不愿让自己的部众最先消耗。仆固可汗因此急需一名既能服众、又真正懂得如何与凉军作战的统帅。
真正令西域联军成形的人,则在半个月后抵达高昌。
来者名叫阿尔斯兰,是葛逻禄诸部中实力最强的首领之一。
他只带了四十余骑,进入王城以后既没有参加宴会,也没有询问高昌愿意分给葛逻禄多少财物,而是接连问出十几个问题。
“唐军有多少兵?”
“骑兵多少?”
“从沙州到伊州有几处水源?”
“归义军中有多少人熟悉赤亭以西的道路?”
“凉军每日需要多少粮食,又有多少骆驼负责转运?”
仆固可汗一一作答,有些他知道一点,有些却是一无所知。
阿尔斯兰听完,直接走到舆图前。
“伊州不能死守,高昌也不能死守。”
一名高昌将领顿时怒道:“不守伊州,唐军便能长驱直入。不守高昌,难道要把王城送给李业?”
“你们在敦煌已经败过一次。”
阿尔斯兰冷冷看了他一眼。
“如今唐军有郭衡辨认水源,又有归义军熟悉道路。你们在伊州与其正面交战,只会再败一次。”
“应当将伊州附近的粮食、牲畜和百姓全部迁走,只留下少量军队佯装死守。”
“高昌城中的粮草也要运往焉耆。无法带走的全部焚毁,沿途水井则暗中投入死去的牲畜。”
仆固可汗脸色微变。
“你想拿高昌做诱饵?”
“不是高昌,是整个西域。”
阿尔斯兰的手指越过高昌,最终停在焉耆。
“唐军刚出玉门时,可以从沙州获得粮草。进入伊州以后,车马也还能支撑。”
“一旦他们抵达焉耆,粮道便会延伸近两千里。”
“届时葛逻禄骑兵截断北路,吐蕃残部拖住于阗,高昌军封锁东面,焉耆和龟兹负责供应粮草。”
“不必攻破凉军大营,只要拖住他们十日,他们的战马便会先于士卒饿死。”
堂内逐渐安静下来。
阿尔斯兰要利用的并非一城一地,而是西域本身的距离、荒漠和水源。
“归义军熟悉道路,也一定会沿途建立粮仓。”仆固可汗说道。
“那便烧掉他们的粮仓。”
敦煌内乱虽然已经平定,索氏和当地李氏仍有部分余党逃入高昌,也有人改名换姓藏在沙州、瓜州。
只要给出足够的钱财,再散布李业准备取消归义军番号的消息,未必没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仆固可汗点了点头。
“此事由我安排。”
“伊州只留少量兵马,战败后立即西撤。高昌各部将粮草、牲畜和青壮迁往焉耆,诸国联军由你统率。”
阿尔斯兰提出的条件也很简单。
焉耆、龟兹必须交出粮食和人质,高昌各部不得擅自出战,所有进入焉耆的骑兵都要听从统一号令。
仆固可汗最终全部答应。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出,高昌、焉耆、龟兹、葛逻禄、吐蕃残部以及来自葱岭以西的银钱,被一根无形的绳索逐渐绑到了一起。
阿尔斯兰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玉门关。
“不要在门口拦他。”
“让唐军进来。”
“高昌埋不下一万唐军。”
“整个西域,埋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