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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耆以西,西域联军大营。

各色旗帜沿河岸连绵数里。高昌、焉耆、龟兹以及疏勒诸部陆续派来兵马,加上阿尔斯兰带来的葛逻禄主力,名册上的兵力已经超过三万。

单看声势,这支联军足以与任何一支进入西域的军队交战。

但阿尔斯兰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高昌人不愿离开自己的营地,焉耆王担心本国兵力损失,只肯提供粮草。龟兹贵族一面答应出兵,一面又以道路遥远为由拖延。疏勒诸部倒是来了不少骑兵,却每日都在追问战后能够分到多少人口和牲畜。

龟兹人要求高昌先交出王族子弟作为人质,高昌贵族却反过来要求焉耆先开放粮仓。两支疏勒骑兵为了争夺一片牧场,更是在营外射死了三人。

阿尔斯兰虽然被推举为联军统帅,真正能够直接调动的仍然只有本部葛逻禄骑兵。三万联军看似声势浩大,真正遇到唐军时,能够同时投入战场的或许还不到一半。

“再这样下去,唐军还没有越过玉门,我们自己便会先打起来。”

阿尔斯兰将一份争夺牧场的告状文书扔到案上。

仆固可汗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原本以为,只要各方意识到安西都护府复立的威胁,便会放下旧怨。如今看来,这些人虽然畏惧李业,却更加担心自家兵力损失以后,被身边的盟友吞并。

“葛逻禄有近万骑,为何不能先行东进?”一名高昌贵族问道。

“然后让你们留在后面,看着葛逻禄人与唐军拼命?”

阿尔斯兰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名贵族顿时不再说话。

正在这时,一名高昌骑兵被带入大帐。

此人从沙州方向绕行而来,抵达大营时,已经几乎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带来的,是敦煌李氏余部发出的最后一封密信。

侍从右司已经开始抓捕高昌安插在沙州、瓜州的内应。敦煌李氏和索氏余部的藏身之处接连被查获,只有一人在包围形成前将消息送了出来。

李业正在朔方、陇右和河西各地聚集兵马,西征军总数不会低于两万。各地骆驼、军粮和箭矢也在不断运往沙州,最迟一个月,唐军就会越过玉门关。

仆固可汗看完密信,下意识望向阿尔斯兰。

“两万兵马……”

帐内的高昌贵族也沉默下来。

他们都知道凉军在河西的战绩。仆固可汗此前带着数千骑兵进攻敦煌,最终只带回不到两百人。如今李业亲自统率两万大军西进,没有人敢说自己能够单独挡住。

“不能再等了。”

阿尔斯兰走到舆图前,手指没有落向伊州,反而指向了南面的于阗。

“既然各部都不愿东进,那就先攻于阗。”

众人闻言一愣。

“唐军尚在玉门以东,为何反而向西南用兵?”

“因为于阗是如今西域唯一公开迎奉安西都护府的大国。”

阿尔斯兰指着于阗以北的几条道路。

“于阗王向李业送去良马和使者,又允许唐人旧部在境内落脚。李业想进入西域,于阗便是他最重要的支点。”

“若能赶在唐军抵达前攻破于阗,便可断去他们的臂膀。就算攻不破,李业也不可能坐视于阗灭亡,只能放弃北线,沿鄯善故道南下救援。”

“如此一来,去哪里交战、何时交战,便不再由李业决定。”

仆固可汗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

进攻于阗既是攻敌必救,也是逼迫凉军进入联军选定的战场。

“你准备带多少人?”

“葛逻禄七千骑、样磨及疏勒诸部四千,再从龟兹、姑墨抽调两千人,共计一万三千。”

阿尔斯兰并不准备带走全部联军。

高昌、焉耆剩余兵马继续留在北线,既能防备唐军直接进攻高昌,也能维持粮草转运。吐蕃残部则封锁鄯善至于阗的道路,迟滞援军。

“给诸部三日时间。”

阿尔斯兰环顾帐中众人。

“三日之后,愿意出兵的随我南下。不愿出兵的留在此处,但日后攻破于阗,城中财货也与他们无关。”

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用。

当天夜里,原本迟迟不肯出兵的几支部族便开始收拾营帐。

仆固可汗却仍有些担忧。

“若于阗不肯出城,万余步骑也未必能够迅速攻破王城。”

“那就围着。”

阿尔斯兰回答得十分干脆。

“于阗城内人口众多,每日消耗的粮食远胜我军。我们能在城外取食诸部,城中的人却只能吃粮仓。”

“只要围住于阗,真正着急的便是李业。”

西域联军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

……

数千里外,灵州。

来自长安的诏书也在同一日送入凉王府。

朝廷此前虽然对李业西征有所顾虑,但安西大都护郭衡已经返回西北,于阗使者又公开请求大唐出兵,若长安在此时拒绝,朝廷便等于亲手放弃安西旧地。

最终,李晔与宰相们只能同意李业所请。

王府正堂内,韦庄当众宣读诏书。

天子任命凉王李业为安西行营都统,总领西征兵马;安西大都护郭衡、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为副都统;李振为行军司马,袁袭为录事参军。

郭衡代表朝廷册封的安西都护府,张淮深代表归义军,两人担任副都统,名义上足以制约李业。

实际上,真正负责指挥军队的仍是李业和李振。

郭衡看完诏书,主动说道:“朝廷任命我和张使君为副都统,是担心大王独掌西征之权。不过安西军既已出关在即,我不会在军令上与大王相争。”

“郭大都护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

李业将诏书收起。

“只要朝廷愿意下达西征诏书,我可以给长安这个名义。到了玉门以西,军中却只能有一道号令。”

郭衡点了点头。

他需要安西都护府的名义,李业需要统率全军的权力,双方对此早有默契。

诏书宣读完毕,李业随即下达动员令。

效节军出兵五千,留两千五百人守卫灵州及王府;朔方军由葛从周率四千人西征,张归霸率其余兵马留守;李唐宾所率陇右军全部留在东线,防备凤翔与关中方向。

杨师厚率河西军五千参加西征,李弘义所部归义军也全部编入行营。

不过归义军中只有三千余人随主力深入西域,其余两千人驻守沙州、瓜州与玉门关,负责粮草转运和保护后路。

再加上郭衡所率安西旧部、侍从右司、通事、医官与随军工匠,西征总兵力约两万三千余。

杨师厚统率河西军为先锋,葛从周领朔方军居左,李弘义率归义军居右,效节军作为中军,由李业亲自统领。

军事部署完成后,李业又看向张承业。

“继元兄,西征大军深入数千里,最重要的不是前线有多少兵,而是粮食能否按时送到。”

“我想请继元兄出任西征五镇都转运使,朔方、陇右、河西、归义和安西的粮草转运,全部由你统筹。”

张承业跟随李业多年,掌握凉国钱粮和内府事务,却一直没有接受正式官职。

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推辞。

“大王既要远征,后方总要有人看守。”

张承业接过任命文书。

“我会留在灵州。只要河西道路还在凉军手中,便不会让前线断粮。”

他随即提出将西征粮道分为三段。

灵州至沙州以官仓转运;沙州至玉门,沿途每隔数十里设置小仓;越过玉门以后,则由归义军工匠和安西旧部寻找旧驿,在每处水源建立军寨。

前线每前进一段,粮仓便向前延伸一段。若有一处被袭,附近两处也必须存有足够大军食用十日的粮食。

李业听完便知道,张承业这段时间已经为西征做了大量准备。

他起身郑重一礼。

“后方就劳烦继元兄与敬先生了。”

敬翔与张承业共同留守灵州,一人主持政务,一人负责钱粮转运。韦庄则负责往来文书,并随时将西征消息上报长安。

诸将领命以后,各军随即开始行动。

杨师厚次日便要先行赶赴敦煌,督促河西军和归义军完成准备。李业则率效节军从灵州出发,沿河西走廊一路与各部会合。

出征前夜,李业回到内院时,崔瑛仍在灯下替他整理随身衣物。

她已经再次有孕,身形尚未显怀,眉眼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李业走过去接下她手中的衣袍,扶着她坐下。

“这些事情交给侍女便好,何必亲自动手?”

“旁人准备的,我不放心。”

崔瑛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去要多久?”

“说不准。若一切顺利,或许半年,若西域诸国继续纠缠,只怕要更久。”

“每次出征前,你都是这句话。”

崔瑛语气平静,没有埋怨,却让李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成婚这些年,他大半时间都在外征战。崔瑛很少劝他留下,也从不以王妃身份干涉军政。可正因如此,李业反而更加清楚,自己亏欠她的并不少。

“我不是要拦你。”

崔瑛握住他的手。

“于阗既然因为信任大唐而受围,你自然要去救。只是兰儿已经五岁,王府上下仍只用小名称呼,也该给他取一个大名了。”

李业看向屏风外。兰儿正在隔壁陪张嫣所生的女儿玩耍,细封茗担心他碰伤妹妹,一直守在旁边。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叫什么?”

“承昭。”

李业缓缓说道:“承先人之志,昭大唐之明。”

崔瑛默念一遍,却没有立即评价。

“这个承字,不只是承继祖宗吧?”

李业转头看向妻子。

崔瑛虽然极少谈论外面的军政,却并非看不懂其中含义。

西征之前,李业正式给长子取名,又让军中重臣接受孩子拜见,绝不只是寻常家事。

“此次西征路途太远,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李业没有隐瞒。

“我并非认为自己会败,只是我离开以后,难免有人散布谣言,试探灵州。承昭身份明确,继元兄和敬先生主持后方,各地将佐便不会生出多余心思。”

崔瑛轻轻点头。

“所以,你要让他拜张先生为亚父,以敬长史、李参军为先生,又认杨兄弟为叔父。”

“正是。”

“那我也该做些事情。”

崔瑛将李业的手放到自己尚未隆起的腹部。

“你在西域安心用兵。灵州若有流言,我会带着承昭出现在众人面前;王府若有人不安,我来安抚;若真有人趁你不在生事,我也不会躲在内院里等张先生保护。”

李业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他一直将崔瑛留在王府,是想让她远离外面的争斗。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早已不只是当初那个跟随自己离开长安的崔氏女,而是凉国真正的女主人。

“这些年,委屈你了。”

“那便平安回来。”

崔瑛望着他。

“回来以后,再慢慢补偿。”

次日清晨,李业与崔瑛一同带着兰儿来到前堂。

杨师厚、张承业、敬翔和李振已经等候在此。几人看见王妃与长子同时出现,也很快意识到今日的见面并非普通家礼。

李业将孩子带到众人面前。

“兰儿已经五岁,我与王妃商议之后,为他取名承昭。”

“承先人之志,昭大唐之明。”

五岁的李承昭还有些怯生,牵着崔瑛的手,躲在后面,闻言却也鼓起勇气,向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奶声奶气。

“孩儿谢父王、母妃赐名。”

李业随后指向杨师厚。

“承昭,这是杨叔父。是父王的生死兄弟,见他如见父辈。”

“承昭拜见叔父。”

杨师厚解下腰间一枚护身铜符放到他手中。

“等叔父从西域回来,便教你骑马射箭。”

李承昭把铜符认真收好。

“承昭就在灵州等叔父。”

“好!”

杨师厚大笑着应下,随后看向崔瑛郑重道。

“王妃放心,此去西域,有师厚在侧,断不会让人伤到兄长。”

李业又让承昭拜张承业为亚父,称敬翔、李振为先生。

张承业听见那声“亚父”,眼眶微微发红,亲自替孩子整理好衣襟。

敬翔与李振也郑重还礼。

从这一刻起,李承昭便不再只是王府内被人称作兰儿的孩子,而是被凉国军政重臣共同承认的凉王长子。

第二日天色刚亮,灵州城外战鼓响起。

李业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前的妻儿。崔瑛没有落泪,只牵着李承昭站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隔着出征将士短暂交汇。

李业没有再说告别的话,崔瑛也只是轻轻点头。

随后,李业拔出佩刀龙雀,指向西方。

“出发!”

五千效节军沿着官道向河西开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