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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节军强弩手在白石滩南面迅速展开。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修筑阵地,只以数百名刀盾手护住两翼,第一轮弩箭便飞向仍在外围奔驰的葛逻禄弓骑。

第二轮弩箭,则越过河西军阵线,射向正在进攻田埂的披甲武士。

阿尔斯兰身边的披甲武士,已经是葛逻禄各部真正的精锐。可甲胄再好,也挡不住近距离的强弩连续攒射。

效节军使用的是擘张弩。唐军武库中的弩分为七种,木单、竹竿和伏远等弩虽然威力更大,却必须依靠数人乃至绞车张弦,根本无法跟随大军快速行进。擘张弩射程稍近,却可以由一名士卒独立使用,正适合野战。

弩箭也不同于普通羽箭。其箭身更短,箭镞更重,本来就是为了破甲射马。

当然,弩张弦缓慢,两军接近以前通常只能射出三轮。若让弩手各自为战,很快就会被骑兵冲散。效节军却把弩手分成数列,前列射击,后列张弦,依照鼓声轮番进退。

葛逻禄骑兵若在旷野上分散奔驰,这些强弩未必能够奈何他们。可白石滩遍布田埂、灌渠和果树,骑兵只能沿几条道路冲锋。

数千骑兵被迫挤成密集队形,再进入效节军强弩八十步以内,结果自然只有一个。

前排武士接连倒下,后面的人只能举盾停步。原本已经快被冲开的河西军阵线,也终于得到喘息机会。

紧接着,效节军与朔方军步卒分成数列,越过白石滩南面的灌渠,开始向前推进。

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不需要什么奇谋。

唐军虽然需要分兵保护粮草、水源和后路,赶到白石滩的仍然超过万人。阿尔斯兰只剩六千余骑,根本不可能同时挡住南北两面。

凉军真正要做的,只是保持阵形,把兵力优势完整压上去。

西域联军各部只会跟着自家首领行动,李业麾下各军却有统一的旗号、号角和编制。

这才是双方最大的差距。

阿尔斯兰也很快明白,继续强攻杨师厚已经没有意义。

“停止进攻!”

“所有人上马,向西北突围!”

葛逻禄骑兵开始脱离田埂。

杨师厚却没有立即带人追杀。

河西军苦战两个多时辰,阵中各都伤亡不一,旗帜也有数面折断。若这个时候一拥而上,最多只能杀死一些掉队者,反而会让自己的阵形彻底散开。

他先让各都重新排列,把伤亡较重的队伍并入中军,又重新确认军旗和号角,这才下达反击命令。

“越过田埂,向北推进!”

“不许争抢首级,只盯住狼头大纛!”

三千河西军能够继续作战者,只剩两千余人。

可这两千多人刚才依托田埂防守,现在却在军鼓声中主动向北进攻,死死咬住葛逻禄后军。

守时谨慎,攻时果断。

所谓名将,本就不是每次都能想出惊天动地的计谋,而是在该守时守住,该攻时压上,很少犯错。

……

白石滩东面,张淮深已经夺回第一处水站。

阿尔斯兰留下的数百骑兵放火烧掉草料,随即向北撤退。

张淮深让于阗兵灭火、救治伤者,又派归义军重新封锁井口,却没有带领全部兵马去白石滩争功。

他沿主灌渠向北走了数里,便命人在灌渠旁的果园、河汊和田埂之间布防。

“葛逻禄人若是败了,西北有葛从周,南面有大王,最容易逃走的便是东面的灌渠和旧河槽。”

“他们只要冲出绿洲,再折向东南,便可以逃往鄯善。”

归义军在河西与吐蕃、高昌交战数十年,对大漠中败军的习惯再清楚不过。骑兵兵败逃命时,首先寻找的就是水源。没有水,就算冲出包围,也走不出几百里荒漠。

张淮深因此没有直接堵住所有道路,而是让于阗工匠拆开一处堰口,把渠水引入废弃河槽。

渠水当然不可能冲走骑兵。

但细沙吸水以后很快变得泥泞,战马一旦陷进去,速度便会大幅下降。葛逻禄骑兵若想从东面离开,只能沿几道坚硬的田埂和石路通过。

归义军弩手就守在这些出口。

郭衡也在此时带着安西旧部和于阗骑兵赶来。

沿途活动的葛逻禄游骑被接连击退,中军通往白石滩的道路重新畅通。郭衡随后让人把安西大旗立在水站旁边。

不少于阗士卒看见这面旗帜,当即发出欢呼。

安西都护府消失一百多年以后,唐军终于重新出现在于阗。对于这些几代人没有见过唐军的百姓而言,意义自然不同。

张淮深指着东面的几条石路道

“郭大都护,归义军都是步卒,追不上溃逃骑兵。这几处出口,只能交给安西军和于阗骑兵。”

“张使君只管下令。”

“大王既把东面交给张使君,郭某便不会计较什么大都护、副都统。哪一条路要守,张使君尽管吩咐。”

张淮深也不再客套。

“那就请郭大都护率骑兵守住北面两条石路。敌军小股逃散,不必追赶;若狼头旗向东移动,便立刻迎头截断。”

“好!”

二人一个控制水井和灌渠,一个率骑兵把守石路,很快便堵住了战场东面。

张淮深没有亲自冲阵,却凭借对道路、水源和败军心理的判断,提前控制住葛逻禄人最可能逃走的方向。

……

西北方向,仆固可汗还在设法拖住葛从周。

两千余样磨、疏勒骑兵不断分成小队,在沙地上来回奔驰,又驱赶空马和骆驼扩大烟尘。

但这种办法只能骗过远处观察的斥候。

真正接近以后,人数根本藏不住。

葛从周从马蹄密度和旗号便判断出,眼前最多只有两千余人。他没有让朔方军分散追赶,而是集中三千骑兵,直接攻击仆固可汗中军。

仆固可汗本来就只想佯退,当然不愿在这里拼命。

双方交战不到半个时辰,样磨、疏勒骑兵便继续向西北退走。

朔方军追出二十余里,已经斩杀数百人。

一些将领见敌军阵形散乱,还想继续追击。

葛从周却立即下令收兵。

“留下五百人监视。”

“其余人随我折向东南!”

葛从周并非不能打硬仗,却很少被眼前的首级迷惑。李业让他击溃疑兵、封锁北面,他便不会为了多杀几百人耽误战局。

等阿尔斯兰率领葛逻禄人向西北突围时,朔方军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北面。

葛从周甚至没有立即冲击,只让数千骑兵沿高地展开。

这便已经足够。

南面是李业主力,东面道路被张淮深和郭衡控制,身后还有杨师厚不断逼近。如今西北又出现葛从周,葛逻禄人的退路已经全部被堵住。

这并不是李业提前算准了阿尔斯兰每一步行动。他只是抓住葛逻禄主力,下达清楚军令。各军完成自己的任务以后,合围自然就形成了。

真正强大的军队,本来就不该依靠统帅一个人时刻神机妙算。

阿尔斯兰至此已经陷入绝境。

他麾下的样磨、疏勒士卒首先开始溃散。一些人扔下兵器,跪在河边请求投降。葛逻禄各部也在寻找不同方向,谁也不愿继续留在狼头大纛周围。

阿尔斯兰没有选择投降。

他把剩余一千余名披甲亲兵集中起来,亲自指向李业中军。

“唐军北面和东面都是骑兵,只有南面步卒刚刚赶到!”

“跟着狼旗冲出去,回到碎叶还有活路!”

这句话让不少已经绝望的葛逻禄人重新聚集起来。他们不是想击败全部唐军,只是想从李业中军撕开一个缺口。

狼头大纛向南移动。

上千葛逻禄亲兵把剩余战马集中在前方,连续冲击效节军长矛阵。第一排战马倒下以后,后面骑兵直接从尸体和断矛之间越过。

效节军前阵很快被撞开数处缺口。

数百葛逻禄武士下马步战,沿缺口冲入唐军阵中。中军第一次出现动摇,几面队旗也开始向后移动。

李振见状,立即道

“大王,是否让大纛暂时后移,先让预备队堵住缺口?”

“不能退。”

李业没有丝毫迟疑。

“现在大纛退一步,前军就会以为中军败了。”

“告诉全军,我就在这里。”

“今日不是挡住他们,是要把这支联军全部打碎!”

中军大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移动百步。

李业没有带着几十名亲兵单骑冲阵,而是把中军最后一千预备队全部投入缺口,自己跟随大纛前进。军鼓手同时击鼓,号角声很快传遍白石滩。

效节军士卒回头看见中军大纛,原本后退的队伍立即停了下来。

用完弩箭的弩手拔出横刀,负责搬运箭箱和救治伤员的辅兵也拿起长矛。预备队越过他们,从缺口两侧同时压向葛逻禄亲兵。

北面,杨师厚的河西军旗已经越过第三道田埂。

西北,葛从周开始率朔方骑兵向南移动。

东面,张淮深和郭衡也命归义军、安西军同时推进。

四面唐军的目标只有一个。

狼头大纛。

数万士卒遵照同一道军令,从不同方向一步步向中间压缩。

葛逻禄人每后退一步,能够活动的空间便更小一分。

战马无法奔驰,弓箭失去作用,骑兵只能下马与唐军步卒厮杀。原本依靠速度纵横草原的葛逻禄骑兵,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优势。

刘鄩一直跟在杨师厚侧翼。

他很快发现,战场上其他葛逻禄旗帜都在后退,只有狼头大纛附近仍然保持阵形。

“跟我夺旗!”

刘鄩带着数百河西骑兵绕过一段旧渠,从侧面冲向阿尔斯兰的掌旗亲兵。

双方只交战片刻,刘鄩坐骑便被长矛刺中。他从马背上滚落,抢过一面木盾继续向前。身后的河西军也纷纷下马,沿田埂冲入人群。

掌旗亲兵先后倒下,数丈高的狼头大纛终于开始倾斜。

阿尔斯兰亲自带人试图扶住旗杆。

可下一刻,几支弩箭同时射入他胯下战马。战马轰然倒地,把他摔在尸体之间。

狼头大纛随即倒下。

战场上的葛逻禄人看不清阿尔斯兰究竟是死是活,却都看见了狼旗消失。

原本还在抵抗的样磨、疏勒士卒立即扔下兵器。葛逻禄各部也彻底崩溃,有人向东面泥泞河槽逃跑,有人试图冲击朔方骑兵,还有人干脆跪在原地。

阿尔斯兰却没有放下兵器。

他从死马旁边爬起来,带着身边最后数百人,继续向李业中军方向冲击。

阿尔斯兰或许不是西域最出色的统帅,却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个人勇气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上千效节军从正面压来,河西军又从侧后杀到。阿尔斯兰与最后数百名亲兵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半个时辰后,刘鄩在倒下的狼头大纛附近找到他的尸体。

身上中了数处刀枪,手中弯刀却仍然没有松开。

阿尔斯兰战死以后,白石滩的抵抗很快结束。

仆固可汗倒是带着数百骑兵逃了出去。

葛从周此前留下五百人监视,却没有兵力完全封锁数十里旷野。仆固可汗又比阿尔斯兰更早离开战场,最终从西北绕向高昌。

李业没有让大军在荒漠中继续追赶。

“先控制水井,收拢各军,救治伤者。”

“逃走几百人不要紧,不能为了他们再让数千人离开水源。”

这一战从天亮一直打到下午。

联军战死两千八百余人,被俘三千五百余人。随后两日,又有一千多名溃兵在于阗河沿岸投降。

阿尔斯兰与葛逻禄十余名大小首领全部战死,仆固可汗带回高昌的兵马不足千人。

唐军缴获战马五千余匹,骆驼、甲胄、弓箭和牲畜不计其数。

凉军同样付出了不小代价。

各军战死六百余人,受伤一千五百余人。于阗军伤亡三百余。杨师厚的三千河西军伤亡最重,接近千人,其中不少都在白石滩最初两个时辰战死。

但也正是这两个时辰,决定了整场大战的结果。

战后论功,杨师厚以三千人挡住七千葛逻禄主力,自然是正面第一功。

葛从周识破疑兵,及时封住北路;张淮深夺回水站,控制东面河道;郭衡清理游骑、稳住于阗军心;刘鄩传递军情,又带兵夺取狼旗;李弘义则守住粮草和主水源,使大军没有后顾之忧。

决定各军能够完成这些任务的,仍然是李业。

若他得知杨师厚遇袭以后急忙添油,又因水站失守继续分兵,唐军的兵力优势便会被自己消耗掉。

他没有被几处同时出现的军情牵着走,而是守住后方、集中主力,直接压向阿尔斯兰。

统帅的作用,便是让正确的人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不去胡乱改变军令。

对于俘虏,李业也没有全部处死或贬为奴隶。

龟兹、姑墨、疏勒和其他绿洲城邦被迫出征的士卒,被单独登记,发给食物,等各国派人认领。参与围攻于阗、劫掠百姓的部族首领,则交给安西都护府审问。

普通葛逻禄俘虏也按照部族分别看押,以后或是编入屯田,或是遣回故地,由郭衡与于阗王共同处置。

这当然不只是宽仁。

李业准备在西域重建秩序,不是把所有当地人全部杀光。今日的俘虏若能平安回家,下一座城池自然更愿意打开城门。

当天夜里,李业在于阗河边连续发出三道军令。

第一道,命王建、郭崇韬暂时控制碎叶,不得继续向河中深入。

第二道,命龟兹、姑墨、疏勒各自出兵,清理北道,收拢葛逻禄溃兵。

第三道,以安西行营都统名义,要求高昌、焉耆重新奉行大唐正朔,交出参与联军的首领,并派使者前往行营请罪。

白石滩一战以后,西域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势力能够单独与凉军主力抗衡。

接下来需要解决的,只剩高昌。

十余日后,仆固可汗还没有回到高昌,阿尔斯兰战死、葛逻禄主力全军覆没的消息,便先一步传入王城。

高昌东面,康通义率领的归义军和河西民壮已经逼近伊州。

西面,龟兹也开始聚集兵马。

曾经由高昌召集起来的西域联军,至此彻底崩溃。

而那名被阿尔斯兰派往布哈拉的粟特商人,才刚刚越过疏勒以西的山口。

等萨曼王朝真正收到求援信时,葛逻禄人留下的已经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大片失去主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