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桃之助觉得,一切都得怪霜月康家那个混蛋,把自己的父亲给教傻了。
说起来也真是搞笑。
论文治,光月御田未来可是要当将军的,论武功,光月御田绝对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强大剑士,和之国的最强者。
但你霜月康家一不是将军,不过是一个臭大名,二不是强大武士,菜得抠脚,你凭什么教?
再说了,武士都是手下家臣去当的,没听说过谁家主公时时刻刻说自己是武士的。
总之,那时候的桃之助看什么都不顺眼,对于光月家几位家臣的教导也都十分抗拒。
所以到了晚上,总是各种向日和诉苦。
但他讲述的那些内容,日和却总是很喜欢。
她喜欢听桃之助讲自己去了哪座山上修行,听他讲今天打败了什么样的野兽,有没有遇到拦路的山贼等等。
还有那些武士精神,二刀流剑术等等,都是日和喜欢的。
因为这同时也都是她没有的。
她是女孩子啊!
用母亲的话说,女孩子不需要舞刀弄枪,只需要相夫教子就行了。
所以日和几乎每天都可以陪在母亲的身边,跟着母亲学习做女工、做家务、穿漂亮的衣服,学习跳舞和餐桌礼仪,甚至学习去怎么做饭,当然...也包括酿酒。
日和的童年,就被困在那一栋小小的宅院里。
只有偶尔节假日的少数时候,她才可以去附近的镇子上逛逛。
同样的,她的母亲光月时夫人,也很少出门,物资购置什么的,也都交给下人仆人即可。
像是桃之助那样上山玩耍,那自然更是不可能的了。
山上有猛兽毒蛇,而光月家臣们总是围绕着桃之助这个未来的光月家主、和之国将军转悠,经常四五个人陪着他出游训练,剩下的也各有任务,根本分不出人保护日和外出。
再说了,女孩子干嘛要外出啊?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日和能讲的东西不多,只有每日母亲给她讲的民俗、童话故事。
桃之助嘴上说着幼稚,可总是竖起耳朵认真听,尽管他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纪。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是未来的将军,未来的家主。
但桃之助想说,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回国的时候才3岁好吧!
他以为他爹回来就好了。
后面发现御田回来了也不怎么管自己,还是把自己丢给家臣照顾,每天就想着写那个b日记,要么就是琢磨着去跳舞的事。
可怜的桃之助,在三四岁的时候就被人教导肩负着整个和之国的命运。
所以桃之助说:
“日和,我真的很羡慕你。”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他真的很羡慕日和,羡慕日和不用去面对那群刁民,不用去经历战斗,不用学习愚蠢的武士精神。
当然,最关键的是...她可以陪伴在父母的身边。
而桃之助的世界里只有责任和变强。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会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好累啊!
日和转述的睡前小故事,是他每天为数不多的期待。
“是啊...你们都在指责他、嫌弃他,只有我心疼他。”
“我的哥哥。”
日和的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明明是你们从小就教导他肩负起和之国,去让和之国解放。”
“如今,他做的不好,你们却又把责任全部怪到他的身上。”
“你们或许都忘记了...哥哥他。”
“如今也不过八岁而已。”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击众人心底。
“唉~~”
日和轻轻叹了一声气,继续说道:
“就是我父八岁之时,怕也远不及他。”
“况且,哥哥他总是很有自己的主见,而非受你们、受那所谓武士精神任意驱使的傀儡。”
“所以...请收起你们心底的傲慢吧。”
“哥哥他...只是太年轻了。”
“若是当年被母亲送去二十年前后的人是我的话,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吧!”
“听着是不是有些讽刺?”
“正是你们所有人的对他寄予的厚望,对他的溺爱,自以为是制定的成长计划,却反而害了他!”
说到这,日和忍不住停顿了一下,再次出声时,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哥哥总是说他很羡慕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也很羡慕他啊!”
“羡慕他可以背负整个国家,羡慕他可以走出宅院,羡慕他可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我也曾向母亲说过,说我也想当武士,我也想修炼剑术!”
“我说我也是光月家的孩子,我也可以去和敌人战斗!”
“我说...哥哥太累了,我可以帮他!”
“但母亲说...和之国从来就没有女性的武士。”
“她说女孩子不需要打打杀杀,我们的心思只需要用来相夫教子就够了。”
“她说,我们的手不是用来握刀的,而是用来穿针引线的。”
“她还说,为这个国家做贡献,帮哥哥分担压力并不是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做好家务,让男人们从战场归来时可以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也是责任的一种体现。”
“我能学的有很多,舞蹈、乐器、厨艺...但每一样都是属于这个宅院的。”
“所以...我真的...真的好羡慕哥哥啊!”
日和眼带泪花,一字一句,感人至深。
一时间,无论是失忆的鱼生三郎,还是离开和之国许久的以藏,都忍不住被日和的情绪所感染,鼻子一酸,眼眶便也跟着红了。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是一个男人的话,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哥哥会不会不用那么累?”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不会被母亲留下了?”
“我如果是个男人就好了!”
“但我不是...”
“这副身躯,与生俱来,任谁也无法选择。”
“所以我不怪你们啊,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
“你们说女孩子不应该打打杀杀,所以河松你从来不愿意教我剑术。”
“传次郎,你也不愿意。”
“那好啊,我不怪你们!”
“就算去当花魁,就算只会跳舞弹琴,我,光月日和,也一日未曾忘记光月家的使命!”
“不管我一介女流是否有资格去忧国忧民,也不论我的存在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既然继承了光月之名,我就没有理由退缩!”
“我要让世人知道,光月家的人都是好样的,哪怕她是一个女孩子。”
“所以...哪怕我手无缚鸡之力,哪怕我只是一个花魁。”
“我也要站出来,我也要喊出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光月并未消亡,光月始终与他们同在。”
“哪怕此战注定失败,哪怕死在冲锋的道路上,我亦无怨无悔!”
“这就是我的武士之道!”
说到这,日和的发髻也基本完成了八成。
“所以,诸位。”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属于家父御田的故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而现在,摆在和之国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一个崭新的未来。”
“或许,我们不知晓那个未来究竟是好还是坏,但...怎么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此事,既然因我光月一族而起,那也应该由我光月一族来结束。”
“和诸位并无干系。”
“你们之中,有的因为忠诚,与亲朋分离,选择前往二十年后陌生的时代;有的被抛弃,举目无亲、举世皆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苦苦支撑二十年初心不变;有的自暴自弃,在痛苦中怀疑自己,在怀疑中选择沉沦;有的兄弟反目,至亲之人成为至仇之人,只有这样,似乎才能填补那千疮百孔的内心;有的牢狱十三载,暗无天日,只有悔恨相伴;也有的,兄弟分离,背井离乡,却依旧乡音未改;还有的....”
“我想说,这已经够了!”
“家父对你们的恩情,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还干净了!”
“如今,你们不再欠光月家一丝一毫。”
“反而是光月家欠你们的太多...太多!”
“二十年前,吾父母皆亡,如今,二十年后,哥哥又一意孤行,走向了和之国的对立面。”
“请大大方方的承认吧!”
“你们曾经愿意舍弃一切所侍奉的光月一族,早已经于二十年前人死族灭了。”
“唯一幸存的,也不过只有我一个...只会空谈为国的孤女而已。”
“所以,请不要再留恋已经逝去的事物了!”
“和之国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来自二十年前的忏悔!”
“而是更加美好的明天!”
“所以,无论你们过去经历了什么,对了或者是错了,仇恨亦或是恩情...”
说到这,日和特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文,想知道她接下来到底想说些什么。
日和同样在等待,等待传次郎把最后一枚发簪插进她的发髻里。
至此,妆容已成。
“或爱、或恨、或释怀、或不甘...”
“所有的前尘旧事,便就此一笔勾销吧!”
光月日和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一身妆容仪态万千。
“吾,光月日和,以光月家族最后一任家主的身份,在此宣告:”
“扑通~~”
一众武士闻言近乎下意识地跪倒在地,尽皆俯首。
“给予尔等自由!”
“殿下!”
传次郎猛地抬头,想要劝说,但日和却没有看他的意思。
“日后,尔等不必事事以光月为先,不必以臣子相称,更不必继续为旧事所困!”
“往日种种,以今日为界,一笔勾销!”
说罢,日和环视一圈,毫无留恋地转过身,再次面对镜子。
“诸位,平身吧,该说的,我已说完,今后,光月一族,便与诸位再无干系了!”
“有一句话,家父说的很对。”
“和之国应该开国,应该迎来解放。”
“但...这是和之国的事情,是和之国百姓们的事情,而非是一家一姓的事情,不是仅仅为了一个所谓的预言,为了一句临死前的嘱托。”
“而应该是大家发自内心的对于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向往。”
“光月一族为了这个目标努力,而不应该成为这个目标。”
“你们听到了吗?外面的呼喊!”
日和忍不住看向窗台,在那外面,正挤着数以千计的居民。
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小紫的出现。
“那是和之国百姓们的期许!”
“请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这真正的世界,看看那活生生的百姓,他们所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和之国!”
“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做决定,决定他们该怎么活!”
“哥哥不行,家父也不行!”
“所以,我希望,今后你们是为了和之国而战,而非是为了某个家族,为了某个人而战!”
“话已至此,诸位...可以离开了!”
“是去是留,选择权,皆在诸位手中,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