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山脉东南隅,紫竹峰。
此峰与玄天宗其他主峰的庄严磅礴截然不同。
山势更为奇秀,遍山生着一种独特的灵植——紫髓竹。
竹竿并非寻常紫色,而是泛着一种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幽紫光泽,竹叶婆娑间,有细碎的、宛如星辰的灵光闪烁流淌。
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高贵的紫意灵雾之中,清幽得不似人间,倒更像一处遗世独立的仙境洞府。
只是这“仙境”的路,并不好走。
通往峰顶的路径蜿蜒在茂密的紫竹林间,石阶上落满了经年累积的竹叶,踩上去柔软却湿滑。
更兼山势陡峭,灵气虽浓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压力,无形中阻碍着前行者的脚步。
殷南湘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登天梯留下的创伤远未痊愈。
每向上一步,骨骼都像是被重新敲打一遍,经脉隐隐作痛,肺叶如同撕裂般灼烧。
汗水浸湿了才换上的素白弟子服,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气息急促而不稳。
但她一步未曾停顿。
清冷的眸子紧盯着上方被紫雾遮掩的山巅,牙关紧咬,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支撑着。
她甚至没有试图调息恢复,只是纯粹靠着意志力,拖动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一级一级,向上攀爬。
纤细的手指偶尔扶过旁边冰凉滑润的紫竹竿,借得一丝微力,留下浅浅的湿痕。
她不知道的是,自她踏入紫竹峰地界的第一步起,便有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峰顶一株最为古老粗壮的紫髓竹梢,一道颀长的身影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
江若尘不知何时已换了姿势,不再是那般慵懒地瘫着,而是随意地斜倚在竹枝上,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云。
他依旧穿着那身银紫色的暗纹广袖法袍,衣袂在氤氲的紫雾和竹叶间拂动,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
墨玉似的长发并未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滑过线条完美的下颌,更添几分疏懒。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一片流转着紫光的竹叶。
狭长微挑的凤眸半阖着,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精准地落在那个在陡峭山道上艰难移动的素白小点上。
看着她踉跄,看着她停顿喘息,看着她再次咬牙前行。
看着她几次险些滑倒,又硬生生稳住。
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执拗到近乎凶狠的眼神。
江若尘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疏离模样。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流光。
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深处,偶然泛起的一粒微尘。
他指尖的竹叶无意识地转得快了些。
良久,当殷南湘的身影终于冲破最后一段最陡峭的路段,踉跄着踏上峰顶平整的地面时。
竹梢上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紫竹峰顶,景象豁然开朗。
不同于其他峰顶的殿宇巍峨、广场开阔,这里更像是一处被精心打理过的、放大了无数倍的雅致庭院。
紫髓竹林掩映间,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一条清澈见底的灵溪潺潺流过,溪上漂浮着几片泛着灵光的紫色花瓣。
空气清新冷冽,蕴含着比山下浓郁数倍的纯净灵气,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尽肺腑间的疲惫与尘埃。
峰顶中央,是一座并不恢弘却极为精巧的殿宇。
殿匾之上,以飘逸出尘的字迹题着“昭云殿”三字。
殿门大开,仿佛早已料到客来。
殷南湘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身体的虚弱和颤抖,尽力让步伐显得平稳,这才抬步踏入殿中。
殿内布置与她想象的仙家洞府截然不同。
没有庄严的塑像,没有繁复的符文,也没有凛然的剑气。
反而异常……舒适?
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雪白灵兽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两侧随意摆放着几张矮几和软榻,皆是灵木所制,造型古拙自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竹叶冷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而不腻的灵果香气。
而她要找的那个人,正侧卧在殿内最里侧一张宽大的云纹软榻上。
江若尘换了一身同色系却更为居家的银紫宽袍,袖口和衣摆处用更深邃的紫线绣着流云暗纹,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暗纹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
墨发依旧未束,如瀑般铺散在雪白的软枕和深色的裘皮上,映衬得他那张脸愈发俊美得不似真人。
眉眼如远山含黛,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凌厉风流之相,却因那半阖的眼帘和其中氤氲的懒散雾气,化作了疏离与淡漠。
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整个人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美人横卧图,潇洒,闲适,无拘无束,与雪无殇那种端方雅正、一丝不苟的清冷截然不同。
若说雪无殇是高山之巅不容亵渎的雪莲,那他便是天边聚散随心、捉摸不定的流云。
殷南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饶是她心志坚定,见惯了九州风物,此刻也被这幅极具冲击力的慵懒美人图晃了一下心神。
并非男女之情的悸动,而是纯粹对一种极致风姿与矛盾的欣赏——这般疏懒的姿态,偏生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清贵与冷然。
然而,这丝欣赏还没来得及在她清冷的眸中漾开,就被一声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拖长调子的轻啧打断。
“啧。”
江若尘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凤眸微掀,浓密的长睫下,目光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殷南湘狼狈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真慢。”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两根小针,精准地戳破了方才那片刻凝滞的氛围。
殷南湘:“……”
她所有因惊艳而产生的细微波动瞬间平复,心底甚至有点想笑。
很好,这很“夙云尊上”。
江若尘似乎懒得再多说,搭在膝盖上的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是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小动物:
“左边出去,循着溪流走到头,有间空着的竹苑,以后归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懒懒补充了一句,语调玩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考验:
“好好‘休息’。明日辰时,我要看到你精神饱满地出现在这里。若是起不来……”
他拖长了语调,没说完,但那股子“起不来你就自生自灭”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话音未落,也不等殷南湘回应,他周身空间微微波动,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骤然模糊,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了软榻之上。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竹叶冷香,和一句残留的、散在空中的话语:
“桌上东西,拿去。”
殷南湘抬眼望去,只见身旁不远的一张矮几上,安静地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瓷瓶。
瓶身素雅,釉色温润,透着淡淡的灵气。
她走上前,拿起瓶子。
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瞬间溢出,吸入一口便觉精神微振,连身上的隐痛都似乎缓和了些。
瓶内是莹润剔透的碧色药膏。
清凝露。
殷南湘认得此物。
修真界中极负盛名的疗伤圣药,对外伤内损皆有奇效,尤其是对受损的经脉有温养修复之能,价值不菲,远非普通金创药可比。
她握着微凉的玉瓶,抬眸望向方才江若尘消失的方向。
殿外紫竹婆娑,流云舒卷,早已不见那位新鲜出炉的师尊踪影。
呵。
嘴上嫌弃她慢,嫌她狼狈。 丢下她一个人爬这难走的山路。
结果,却早早备好了这等灵药放在她必经之处。
殷南湘垂眸,看着手中那瓶清凝露,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
她小心地将瓶塞盖好,指尖在那温润的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位师尊…… 性子别扭又毒舌,行事看似散漫不羁,实则…… 还挺有意思的。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殿外左侧那条蜿蜒入竹林深处的清溪小径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步伐却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
未来的日子,看来不会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