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经理那双因恐惧而失去焦点的瞳孔中,陈楚窥见了一个远比小进哥所描述的更加破碎、更加混乱的五大星域。
现在五大星域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乱世”,而是一个正在被多重力量撕扯、拖入深渊的巨大生命体。
周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他所讲述的每一个字都连接着一段血腥的记忆。
周经理告诉陈楚,那个被底层民众称为“邪恶胖子”的存在,其崛起本身就是一场席卷整个星域的超级瘟疫。
邪恶胖子并非通过传统的战争或征服来扩张势力,而是如同一个最高明的黑客,精准地找到了五大星域原有政治联盟、商业契约中最脆弱的节点,然后注入他那带有剧毒的混乱意志。
邪恶胖子的手段狠辣而不可捉摸,时而煽动一个星球的底层民众推翻贵族,时而又用无法抗拒的利益诱惑让两个世代结盟的星系反目成仇。他像一个幽灵,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他的名字,却成了权力崩塌和秩序瓦解的代名词。
然而,邪恶胖子带来的政治动荡,仅仅是这场末日交响曲的序章。
真正让所有星际文明感到切肤之痛的,是“行尸旅军蚁”对空间法则的亵渎。
“陈先生,您能想象吗?”周经理端着茶杯的手在轻微发抖,“一颗拥有数十亿人口、被誉为星域明珠的首都星,上一秒还在举行盛大的庆典,下一秒,它的天空中裂开了成千上万道不规则的口子。那些口子背后不是深邃的宇宙,而是蠕动的、无穷无尽的甲壳与利爪。行尸旅军蚁……它们不再需要跃迁引擎,不再遵循任何航线。空间裂缝成了它们的私家高速公路,整个宇宙在它们面前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穿刺的薄纸。”
周经理的描述让陈楚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陈楚能想象那种无处可躲的绝望感。
任何星球的防御体系,无论多么坚固,都是建立在三维空间的逻辑之上,而行尸旅军蚁的攻击,来自第四个维度。
行尸旅军蚁可以出现在你的卧室,你的指挥中心,你的星球核心,它们是跨维度的死神,任何抵抗在它们面前都显得滑稽而徒劳。
无数星球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被彻底啃食,变成宇宙中又一块冰冷的墓碑。
如果说行尸旅军蚁是悬在所有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么“魔鬼”的渗透,则是从内部腐蚀人类文明根基的剧毒。
“魔鬼一直在进化,”周经理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某种无形的存在窃听,“最初,我们还能通过它们身上非人的特征来识别。但现在……它们太像我们了。它们学会了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情感,甚至能通过最严格的基因筛查。更致命的是,它们找到了人类社会中最强大的盟友——那些独裁者和野心家。”
周经理透露,魔鬼通过提供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或“技术”,与那些渴望权力的星球领袖达成秘密协议。
魔鬼帮助独裁者巩固统治,清除异己,作为交换,它们则被允许在这些星球上进行各种被文明社会严令禁止的实验,甚至……将整颗星球的人口作为它们繁衍的“温床”。
没有人知道魔鬼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从它们将一颗颗星球变成活体地狱的行径来看,它们对人类的恶意,比宇宙的真空还要纯粹。
在这三重阴影之下,曾经让五大星域闻之色变的“行尸”,反而成了最不受重视的威胁。
“讽刺的是,我们几乎快要忘记行尸了。”周经理苦笑道,“医学的进步让新生代人类从出生起就注射了针对行尸病毒的广谱疫苗,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拥有终身免疫。行尸病毒几乎不可能再在人类世界引发大规模的瘟疫。”
但这种表面的安全感,却掩盖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恐怖。
大量的科学报告指出,那些被遗忘在废弃星球或隔离区的行尸,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普遍性的“觉醒”。它们的攻击性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秩序和智慧。
人类科学家已经发现,许多行尸的大脑活动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类的水平。它们开始重新学习、思考,甚至伪装。
“它们潜伏在我们中间,它们可能是你的邻居,你的同事,甚至是你的家人。如果不是通过强制性的血液活性检测,你根本无法分辨一个举止得体、谈吐优雅的人,其本质是否还是一具需要啃食血肉的行尸。整个社会的信任体系,正在因此而土崩瓦解。”
在这一系列天灾人祸的轮番冲击下,五大星域原有的势力结构早已支离破碎。
最初是柳暗,以一种决绝的方式打破了旧世界的平衡。
紧接着,邪恶胖子介入,将本就不明朗的局势彻底搅成了一锅沸水。
旧的联盟灰飞烟灭,新的霸权尚未建立。
巨大的权力真空,让无数蛰伏已久的独裁者和野心家纷纷露出了獠牙。
很多星球的秩序一夜之间倒退回了最原始的丛林社会,强者为王,弱肉强食。成千上万颗星球燃起战火,数以万亿计的平民被迫逃离家园,成为在冰冷宇宙中漂泊的难民。
而这股史无前例的难民潮,又唤醒了另一个古老的幽灵——星际海盗。
“现在的星际航线,就是一条条通往地狱的屠宰场。”周经理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海盗的战舰神出鬼没,他们不再满足于抢劫财物。对于他们来说,那些装满了难民的运输船,本身就是最宝贵的‘货物’。他们掠夺人口,贩卖奴隶,甚至将难民作为生物实验的材料卖给那些疯狂的科学家……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一条航线是安全的了。”
陈楚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已经冰冷。
陈楚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这是一个英雄早已死去,秩序荡然无存,希望被层层乌云彻底掩盖的时代。
邪恶在狂欢,文明在哀嚎。
陈楚端坐在星空之巅那仿若隔世的空中花园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茶杯边缘,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周经理口中那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了一幅宏大而残酷的图卷。
他想起了“混沌”——那个自诩为引导者、实则是冷酷操盘手的高维度人工智能。在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理解了小和尚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混沌所操纵的一切,从来都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无可回避的阳谋。
所谓阳谋,便是它将所有的灾难、毁灭与进化的契机,如同一张摊开的巨网,平铺在整个五大星域的星图之上。你看到了网,看到了网眼中跳动的杀机,甚至看到了那通向深渊的终点,但你却不得不深陷其中。因为混沌抓住了生物最本能的弱点:生存。
为了活下去,人类必须在战火中压榨出最后一点智慧。于是,五大星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惨烈战争。
这战争不再是单纯的领土争夺,而是一场被刻意催化的、通往文明极限的赛跑。
在这场以百亿生命为燃料的竞速中,原本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实现的黑科技,正如雨后春笋般在这片血染的土壤中疯狂迸发。
那些本应在实验室里沉睡几十年的武器理论、能量逻辑、空间折叠技术,在饥饿、死亡和恐惧的逼迫下,被强行缩短了研发周期,化作杀戮的利刃,反过来又加剧了文明的动荡。
陈楚感受到一种深重的讽刺:人类文明的进程,竟然在最生灵涂炭、最丧失人性的时刻,被以一种畸形的速度向前狂推。
更可怕的是,这种“进化”并不仅仅局限于人类。
行尸旅军蚁对空间缝隙的精准切割、魔鬼种族那足以乱真的社会拟态、乃至那些曾经只会被动挨打的行尸所展现出的群体意识觉醒……这一切,都是混沌意志下的产物。
在这个巨大的培养皿里,混沌不仅在训练人类,也在磨砺人类的敌人,它通过这种极致的对抗,筛选出最强悍的基因,压榨出最极端的科技,从而实现它那凌驾于个体生死之上的、所谓的“文明跨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陈楚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抹充满苦涩的笑意。
陈楚想起了小和尚,那个总是显得没心没肺、实则看透了时空本质的家伙。
小和尚曾用那种近乎冷漠的超然语调告诉他,在人类漫长而重复的历史长河中,个体的寿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浪花,甚至连泡沫都算不上。既然无法阻挡洪流,何不顺其自然,找一块安静的角落,享受那几十年转瞬即逝的浮生。
在那一刻,陈楚认为小和尚说的有道理,他曾幻想在五大星域的边缘,找一颗未被标记的原始星球,守着一亩三分地,彻底忘却那些沉重的星际争霸和维度博弈。
但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个号称最安全、最奢华的“星空之巅”酒店,俯瞰着整座城市的繁华与虚伪时,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净土了。
混沌的阳谋覆盖了每一寸星空。
哪怕是这颗处于后方的、看似平静的旅游星球,其繁荣之下也潜伏着魔鬼的阴影和权力的交易。
当行尸旅军蚁可以随意撕开任何一个坐标的空间,当行尸已经学会潜伏在邻里之间,当所有的航道都布满了海盗的绞索……所谓的“享受生活”,不过是一场建立在沙滩上的幻梦。
只要大浪卷来,那昂贵的羊毛地毯、恒温的游泳池、以及那所谓7S级的尊贵服务,都会在瞬间被进化的洪流搅得粉碎。
陈楚握紧了茶杯,他意识到,他无法逃避,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个巨大计划中被重点关照的一环。
混沌不会让他隐居,这个时代也不会允许他沉默。
在这个邪恶狂欢、文明哀嚎的纪元里,他要么成为被磨碎的祭品,要么,就必须在那道名为进化的钢丝绳上,走得比所有人、比所有魔鬼都要快,都要稳。
茶凉了。
空中花园的微气候系统模拟出一阵清凉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在这片人工营造的伪自然美景中,陈楚眼中的亲和力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邃、也更为冷酷的决绝。
既然没有净土,那就只能在这炼狱之中,亲手劈开一条生路……
……
就在陈楚与周经理在空中花园深谈五大星域局势的时刻,在这个星球的另一角,一场足以改变权力天平的对峙正在上演。
何强华那支代表着极致财富与地位的豪华车队,在星空之巅大酒店不远处的十字街口,被一支军队以摧枯拉朽之势拦截并彻底包围了。
这不再是某种治安维持或交通管制,而是一次真正的军事包围。
这是一支武装到了牙齿、甚至连每一个指缝都透着杀伐之气的正规野战军。
当第一道防空警报拉响时,整片天空仿佛瞬间塌陷了下来——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大气层战舰,它们那庞大的阴影将街道完全覆盖,巨大的反重力引擎发出的低频轰鸣,震得街道两旁的钢化玻璃簌簌作响。
在低空,数不清的猎鹰级装甲悬浮车如同盘旋的秃鹫,炮塔始终锁活着车队中的每一辆车。
而在地面,沉重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成百上千名身穿重型外骨骼铠甲的陆军士兵正从街道尽头推进。那些外骨骼铠甲闪烁着冰冷的亚光黑色,不仅具备全地形机动能力,更挂载了足以轰开轻型机甲胸甲的速射机炮。
坐在“寰宇行宫”宽敞后座的何强华,那张一向以从容自若着称的圆脸,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彻底变得凝重。
作为星冠机甲改装公司的掌权者,他太清楚这种规模的调兵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颗已经进入最高级别军事管制的星球上,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动用如此庞大的武装力量来拦截一个家族的首脑,解释只有一个:这出自这颗星球、乃至这一片星域的主人——柳暗的直接授意。
柳暗,这个名字对于何强华,乃至对于整个五大星域的所有权贵来说,都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噩梦。
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说,已经成为了星际时代最恐怖的神话。
据说,柳暗拥有一种超越人类进化的神秘天赋——十二级读心术。这意味着,任何试图在她面前玩弄权术、隐藏秘密的人,都不过是透明的玻璃人。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讯,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穿你最深层的野心与背叛。
柳暗的出现,宛如一场横扫五大星域的超级飓风。
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以一种令所有军事家目瞪口呆的速度,通过暴力、智谋与那无孔不入的心理掌控,占据了五大星域近一半的疆域。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星球军阀、那些号称永不陷落的军事堡垒,在她的铁蹄面前纷纷崩塌。
更令世人震颤的是,像飓风营救队这种横跨星际的佣兵组织,以及拥有上千年传承、根深蒂固的舒氏家族,竟然都选择了向她屈膝,唯其马首是瞻。
何强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忐忑。
何氏家族虽然凭借陈楚的专利在短短几年内崛起为军工巨头,资产雄厚,但在柳暗这种级别的大军阀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说柳暗是一头吞噬星空的巨鲸,何家顶多算是一条在巨鲸身边游动、试图分一杯羹的领航鱼。
如果柳暗真的决定向何氏家族下刀,那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顷刻之间,何家积累的所有财富与荣誉都会像沙堡一样灰飞烟灭。
何强华努力平复着心跳,试图在脑海中梳理何家与柳暗的关系。
一直以来,何家都保持着极高的姿态向柳暗的团队示好,双方在机甲改装和战舰模块供应上有深度合作,理论上,大家是利益共同体,应该和气生财,如果柳暗真的有事找他,大可以一个全息电话召见,何必摆出这种要发动局部战争的架势?
就在这时,一辆名为“移动堡垒”的军用型重装甲悬浮车缓缓停靠在了“寰宇行宫”面前。
对比是如此鲜明而残酷。
何强华的专车“寰宇行宫”已经是民用领域的防御天花板,耗资数十亿帝国币,甚至能抵御微型核弹的余波。然而,在真正的军用级别“堡垒”面前,它就像是一个打扮精致的贵族婴儿,面对着一名披坚执锐、满身伤疤的悍匪。那种纯粹为了杀戮和征服而设计的机械美感,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力。
“堡垒”那厚重的液压舱门在气泵的喷吐声中开启,一名军人从高大的驾驶舱中跳了下来。
当看清那名军人面孔的一瞬间,何强华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他的表情如石雕般凝固。
佘猛。
这个名字在五大星域的恐怖程度,仅次于柳暗。作为柳暗麾下的头号猛将、开路先锋,佘猛是真正的杀神。在这一年多的攻城略地中,他的名字是与无数星球的毁灭联系在一起的。
佘猛率领的远征舰队,被外界称为“星际收割机”。
佘猛推崇极致的进攻和无差别的毁灭,他的战靴曾踏过无数独裁者的头颅。
在传言中,佘猛是一个没有痛觉、不需要休息的战争机器,他的威名之盛,足以让那些偏远星球的小国在听到其番号的瞬间就选择无条件投降。
现在,这位本应在前线指挥千军万马的战争巨头,竟然亲自出现在了这颗星球的街道上,拦住了他何强华的去路。
何强华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商业合作”或者“友好协商”的范畴了。
在那遮天蔽日的战舰阴影下,在那佘猛冷酷如刀锋的目光中,何强华意识到,某种足以颠覆他认知的剧变,已经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降临。而他,以及他背后的何氏家族,正处于暴风眼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