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将军……”何强华从那辆象征着民用防御巅峰的“寰宇行宫”中走下,双脚踏在坚硬的合金地面上时,竟然感到了一丝轻微的虚浮。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敬畏的微笑,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便主动打起了招呼。
“何总,不好意思,惊扰到您的雅兴了。”佘猛大步跨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沉重的军靴加持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何强华的心跳节奏上。
佘猛虽然生得一副五大三粗的悍将模样,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狐狸般的狡黠。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何强华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语气却变得异常和蔼,“我刚才带队路过,这不,一眼就认出了您的车队,寻思着老朋友见了面,怎么也得下来打个招呼,免得柳将军说我不知礼数。”
“这样啊……佘将军,您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我给吓到了。”何强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在那遮天蔽日的战舰阴影下,他刚才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清算何家的海外资产,思考着该如何体面地面对一场灭顶之灾。
“呵呵,何总,我虽然确实是路过,不过,也恰好有点不小的事情想找您当面通个气。”佘猛笑得阳光灿烂,但这种笑容在何强华看来,却比战场上的硝烟还要危险。
“佘将军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何某人做得到,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全力以赴!”何强华忙不迭地表态,江湖老手的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涉及到何家的生死存亡。
“事儿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柳将军一直对何家这些年对军需的支持非常看重,所以特意叮嘱我,如果有任何变动,务必先上门和您知会一声,免得坏了咱们双方的交情。”佘猛顿了顿,眼神中掠过一抹玩味,“原本我是打算晚上带上好酒去府上拜访的,既然这会儿在大街上碰了个正着,咱们干脆就把这事儿给办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听到“柳将军”三个字,何强华的心弦再次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在五大星域,柳暗这两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不可违抗的意志。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又矮了几分,原本儒雅的商人气质此时已被一种近乎卑微的谦逊所取代:“佘将军,到底是何等大事?您请示下!”
“何总,情况是这样的。您也知道,现在的五大星域正处于万年未有的动荡之中,每天都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柳将军慈悲为怀,不忍看着那些为了文明延续而奔走的贤达之士在街头受冻,所以决定临时征用‘星空之巅’大酒店。我们要把它改造成一个安全、温暖且具备顶级防御能力的庇护所,专门安置那些来自于各大星域的关键人才和贵宾。”
佘猛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何强华的表情。
何强华太清楚所谓的“百姓”和“贤达之士”指的是谁了。
现在五大星域秩序崩塌,无数流亡的高官、富豪和掌握黑科技的科学家正涌入这颗相对安全的星球,柳暗征用星空之巅,绝不是为了安置难民,而是为了将这群掌握着庞大资源和信息的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同时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人情”。
而星空之巅,作为这颗星球乃至周边星域最奢华、安保最顶级的酒店,自然成了这种政治拉拢的最佳场所。
“既然是柳将军的意思,那我何某人哪怕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要配合好!佘将军,只要您一句话,我何某人随时可以下令腾空酒店,绝不让柳将军的宏图伟业受阻!”何强华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任何关于财产权的辩解都是一种自杀行为。
“哈哈哈……痛快!我就知道何总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爽快人!”佘猛放声大笑,大手重重地拍在何强华的肩膀上,震得这位机甲大亨差点没站稳,“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落实下去,免得那些贵客等得心急。”
“行行,佘将军,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何强华一脸赔笑。
“不过嘛,何总,为了避免酒店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客人们背后戳你的脊梁骨,甚至恨上你们何家,我这儿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佘猛笑得像个贴心的老友,“我看这样吧,我还是带上一支精锐的人手跟您一块儿过去。到时候咱们演一出戏,场面弄得大一点、强硬一点,给您一个台阶下。让外人看来,您是迫于我们柳家军队的淫威不得不屈服,这样一来,您的声誉保住了,咱们的事情也办了,两全其美,您看如何?”
何强华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早已破口大骂。
带兵过去?
演戏?
这分明是怕我耍滑头,要亲自上门接管!
都要把我的聚宝盆给清空了,还谈什么声誉?
这种“体面”简直比直接抢劫还要让人难受。
然而,何强华嘴上却只能感激涕零地应承道:“佘将军考虑得太周全了!真是为何某人操碎了心,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那咱们,这就走吧?”佘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的果决。
于是,在街道尽头所有路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幕极其壮观且压抑的场景上演了。
何强华那辆昂贵的“寰宇行宫”在前方引路,而在它身后,佘猛的军队宛如被捅了窝的变异蜂群一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地倾巢而出。
天空中,大气层战舰那低沉的引擎轰鸣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低空处,无数挂载着重型武器的装甲悬浮车排成整齐的杀戮阵列,钢铁的寒光将街道映射得一片惨白。
这支原本足以攻占一座中型星球的恐怖武装,此时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仪式感,簇拥着一辆民用豪车,浩浩荡荡地向着整座城市最显眼的地标——星空之巅大酒店挺进。
这一刻,风云变色,山雨欲来。
何强华那辆标志性的“寰宇行宫”再次缓缓驶入星空之巅大酒店的视野时,气氛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如果说此前这里的奢华是为了彰显地位,那么此刻,在佘猛那遮天蔽日的钢铁大军压境之下,这种奢华瞬间显得脆弱而滑稽,仿佛一座建立在火山口上的精致沙堡。
酒店那原本引以为傲的全息安保系统,在军用级的大气层战舰阴影下早已主动进入了静默状态,像是在对某种不可抗拒的暴力致敬。
在佘猛那不容置疑的意志面前,酒店里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挥金如土的客人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
在这个动荡的纪元,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挑战一位大军阀的耐心。
当身穿重型外骨骼铠甲的士兵封锁了每一个进出口,当全息投影屏上滚动播放着由佘猛将军签署的临时征用令时,所有的傲慢都转化成了最务实的生存本能。
佘猛虽然手段铁血,但在这种细微的博弈上却表现出了某种枭雄式的精明,他并没有粗暴地将这群有身份、有背景的难民赶到大街上,而是通过酒店的广播系统给出了一份带有温情色彩的“安抚协议”。
酒店工作人员被要求逐一保证,每一位离店的客人都将被妥善安置到军方指定的备用避难所。
虽然那些地方没有星空之巅那般如梦似幻的环境,但在当下,那里的每一块合金装甲板都代表着佘猛的私人承诺。对于这些在宇宙中漂泊、随时可能被海盗或魔鬼吞噬的旅客来说,佘猛的承诺,其含金量远比星空之巅那虚无缥缈的五星级服务要高得多。
一种微妙的心理转变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对于许多家底已经见底的落难富豪而言,换地方甚至成了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首先,他们终于可以摆脱星空之巅那每天足以让普通人破产的天价开销;其次,与其依托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民用酒店,倒不如直接躲进军方的保护伞下。在这个秩序崩塌的丛林社会,权力的庇护比任何舒适的床垫都更能让人安睡。
为了确保星空之巅这艘“满载的巨轮”在卸载过程中不发生踩踏或骚乱,撤离行动在军方的接管下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高效与有序。
酒店内部那宽敞的走廊里,不再有优雅的侍者,取而代之的是手持全息终端、神情冷峻的士兵。
撤离指令被精确到了每一层、每一间房。伴随着低沉的疏散警报,旅客们带着精简后的行李,按照楼层顺序有序地进入了那些专门开辟出来的快速货运电梯。
近两万名旅客,像是一股巨大的灰色洪流,从这座垂直的金属森林中缓缓抽出。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星空之巅大酒店原本的设计初衷,是为星域最顶尖的精英提供私密且宽敞的居住体验。三千多间客房,如果按照和平时期的奢华标准计算,容纳七千人左右已经是极限。但在如今这个五大星域都在燃烧的非常时期,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曾经只能入住一人的豪华单间,现在往往挤着一户几代同堂的避难家庭,在这个一房难求、生命卑微如尘土的时代,星空之巅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包裹着金箔的高级避难营。
人口密度足足扩大了三倍有余,而这也是陈楚最初入住时发现一房难求的核心原因。
在这里,金钱已经失去了其原本的购买力,唯一能换取空间的,是生存的焦虑和对权力的依附。
随着最后一批旅客在士兵的引导下登上了军用运输车,原本喧闹得近乎沸腾的星空之巅大酒店,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何强华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堂中央。
就在半小时前,这里还是五大星域最繁华的避风港,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的芬芳和权贵们压低嗓音的交谈。而现在,随着两万名旅客被军队以铁腕手段清空,大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被遗弃在羊毛地毯上的丝绸彩带和破碎的昂贵酒杯。
那些曾经象征着不凡身价的装饰物,此时在冷白色的全息灯光下,显出一种如废墟般的凄凉。
何强华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星冠机甲改装公司的首脑,何强华早已习惯了权力的更迭,但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奢华堡垒在强权面前如此轻易地坍塌,依然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何总……”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名经理模样的人缩着脖子,从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后快步走近。他先是惊惧地看了一眼站在何强华身旁、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军用匕首的佘猛,随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慌乱,向何强华汇报道:“何总,楼顶……楼顶还有一位客人没有撤离。”
“楼顶?”何强华猛地回过神来,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没有通知到位?刚才的逐层清场是怎么执行的?”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张年轻却冷峻到骨子里的脸——陈楚。那个仅仅凭借一个专利就让何氏家族崛起的神秘男人,此刻正坐在那座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总统套房里。
“何总,情况特殊。”经理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更低了,“那位客人的权限太高了。因为涉及到了酒店系统的‘7S级别’,并且触发了橙色最高警戒状态。按照当初设计的安全协议,为了保证顶级客人的隐私与绝对安全,酒店的公共广播频道和普通的紧急疏散指令是无法直达楼顶总统套房的。那是完全隔离的通讯死角,除非……”
经理没敢说下去,但何强华心知肚明,除非是他这个老板亲自去请,或者是系统判定酒店即将被物理摧毁。
“佘将军,这个……”何强华转过身,略显尴尬地看向佘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讨好的商量,“楼顶的那位客人,身份极其特殊,是我何某人此生最重要的贵客。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让他在上面待着?我保证,他绝不会干扰柳将军的任何部署,所有的费用和责任,都由我们何家一力承担。”
“不行!”
佘猛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佘猛停止了玩弄匕首,那双毒蛇般细长的眼睛盯着何强华,透着一股铁石心肠的冷酷:“何总,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柳将军的命令是‘绝对清空’。我们要核查入住星空之巅的每一个人的真实身份。在这个星球进入最高军事管制的时刻,任何一个脱离监管的个体,都是潜在的威胁。”
“可是佘将军,这位陈先生……”
“没有什么可是。”佘猛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何强华的辩解,他上前一步,那股属于沙场老将的浓烈杀气让何强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如果你的那位贵客真的符合柳将军的收容标准,事后你可以按程序申请。但现在,他必须立刻搬出去,接受最基本的身份扫描。这是底线,也是唯一的路。”
何强华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陈楚对何家的重要性,但在佘猛那极度自负且强势的目光逼视下,他发现所有的词汇都变得苍白无力。
在佘猛这种信奉暴力和效率的战争机器面前,所谓的“贵客”和“人情”,远不如一套完整的身份数据来得实在。
“好了,何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开口,或者不敢面对你的贵客,那我亲自去。”佘猛冷哼一声,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座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极速电梯。他的脚步声沉重且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何强华的心尖上。
何强华站在原地,看着佘猛那宽阔的脊背消失在电梯门内,终究没有再出声阻拦。
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虽然他确实担心佘猛的鲁莽会激怒陈楚,但另一种阴暗的情绪却在悄然滋生。
此前,他自降身份,拿出了何家家主的最高礼仪去迎接陈楚,甚至不惜动用7S权限。可陈楚的态度呢?那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这让习惯了被万人追捧的何强华在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刺痛与没面子。
“也好。”何强华在心中暗自盘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借佘猛这种混世魔王的手,去挥一挥陈楚,也算是给那个傲慢的年轻人一点颜色看看。
在这种近乎“借刀杀人”的快感驱动下,何强华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他想亲眼看看,当五大星域最狂妄的将军,撞上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时,这座星空之巅的顶层,会爆发出怎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