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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16日,东京涩谷广尾大厦8楼,新世纪制作公司。

阴沉了数天的天气终于在中午出了太阳,阳光透过广尾大厦八楼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然而这阳光吝啬得很,不过一个小时,便又被云层遮了去,只留下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东京塔轮廓。

上原俊司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细微的木纹。

他穿着一件条纹棉衬衫,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

“……赤坂那边的新办公室装修已经全部完工了,昨天下午我亲自去确认了一遍,墙面、地面、天花板的处理都符合要求,水电和空调系统也调试过了,没有问题,家具本周末会进场,按照计划,下月中旬之前可以搬进去。”

泷川晴美站在深色实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本黑色的文件夹,正以一种干练而不失恭敬的语气汇报着工作。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妆容淡雅,短发齐耳,整个人透着一股职业女性特有的利落气质。

“辛苦你了,泷川桑,办公用品方面,你安排采购吧,标准按照之前定的来,不用太铺张,但该有的都要有。”

上原俊司从窗前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是。”

泷川晴美在文件夹上快速记录着。

上原俊司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厚厚一叠精装铜版纸配置手册上,伸手拨了拨,露出其中的几本——湾流III、挑战者cL-601-1A、法国达索猎鹰50、英国宇航的bAe 125-800……每一本配置手册都印刷精美。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

“对了,”上原俊司像是想起了什么,“台式电脑也采购几台,NEc的,富士通的,或者夏普的都行,未来将是计算机时代,我们企业也要提前适应起来。”

“是,会长,我让人做个对比方案再采购。”

上原俊司从桌上拿起一份公务机配置手册,随手翻开看了看,又放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每一件事都在心里排好了顺序。

“酒业代理公司那边,负责人的招聘进展怎么样了?”

他口中的就业代理公司,正是为了将布赫拉迪威士忌引入霓虹市场而创立,只不过走的是总代理模式而非自营模式,现在需要一位懂威士忌市场渠道开发的职业经理人。

“目前收到了一些简历,”泷川晴美翻开文件夹的某一页,“经过初筛,有五位比较符合要求。其中两位有酒类进口贸易的经验,一位在商社做过洋酒部门的销售经理……”

上原俊司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从简历里找,不如从行业里挖,一甲、美露香、东亚酒造——这些企业里做市场销售的人,对霓虹的酒类流通渠道更熟悉。布赫拉迪的定位不是大众产品,需要一个真正懂威士忌市场的人来操盘。你回头联系一下猎头,看看能不能从这几家挖个资深渠道经理过来。”

“是,我明天就联系猎头公司。”

泷川晴美合上文件夹,微微躬身,“会长,那我就按照您的吩咐去安排。”

她正要转身离开,上原俊司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对了,泷川桑……”

泷川晴美立刻停住脚步,转身回来,“会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上原俊司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桌角的相框上——那是去年秋天,他和中森明菜在轻井泽的合影,两人站在一片金黄的落叶林中,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收回。

“帮我招一个助理,”他顿了顿,补充道,“……男的。”

泷川晴美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我这就安排招聘。”

她没有多问,在上原俊司身边工作这几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他不主动解释的事情。

这位年轻的会长看似温和,实则边界感极强,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

至于为什么要招一个男性助理——她隐约猜到,大概是考虑到明菜小姐的缘故。

“会长,那我先去安排了。”泷川晴美再次躬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门轻轻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墙角的那三尾琉金金鱼在鱼缸里缓缓游动,朱红色的身影在水草间时隐时现,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几点朱砂。

上原俊司靠在椅背上,从桌上那叠配置手册中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一架线条流畅的白色喷气机,机尾涂着醒目的红色枫叶标志——“cL-601-1A”,加拿大宇航的挑战者系列。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大幅的机舱内部照片,米色的真皮座椅宽大而厚实,过道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舱壁上嵌着桃木饰板,灯光柔和地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营造出一种高级酒店套房般的氛围。

技术参数印在后面的几页上:满载最大航程5890公里,巡航速度850公里每小时,最多可搭载12名乘客,客舱高度1.85m,客舱宽度2.5m……

上原俊司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缓缓移动,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技术参数。

自从新年在成田机场贵宾室里跟明菜提起买私人公务机的事情后,上原俊司就对买飞机的事情上了心,度假回来后,他就安排了泷川晴美去收集当前最流行的公务机信息。

他记得泷川晴美把这些手册送到他桌上时说的话,“会长,目前霓虹的私人公务机代理权基本都集中在几家大商社手里。湾流在丸红,挑战者在伊藤忠,达索猎鹰和塞斯纳在兼松商事,这几家都表示,如果您有意向,他们可以安排上门商谈。”

目前综合来看,只有美国克莱斯勒的湾流III、加拿大宇航的挑战者cL-601-1A、法国达索的猎鹰50,这四家公司的公务机满足他大航程的需求。

只不过猎鹰50的载客量相对其他几家小了点,除去2名机组和1名空乘的配置后,最大载客量只有9人。

他翻开湾流III的手册,与挑战者并排放在桌上,左右对照着看。

湾流III的航程数据确实漂亮——满载状态下可以飞行6760公里,从东京出发,只需要经停一次新加坡,就能抵达塞舌尔。

而cL-601-1A的最大航程只有5890公里,同样的飞行路线同样的载客量,途中则需要经停至少两次经停。

当然,比起湾流III的大航程大空间优势,它的价格和维护成本也同样美丽,光是在购机的成本上要比挑战者贵了两倍有余(湾流III标价3200万美元,cL-601-1A则仅需1380万美元)。

湾流III,还是挑战者?

这两款机型以他现在的身家都买得起。

问题是,哪一架更适合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分明。

“请进。”

随着门把手的转动,王洋推门走了进来。

“俊司,”王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不大却清晰,“三菱地所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在会议室。”

上原俊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下午两点二十分,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两点半,时间刚刚好。

“知道了,表哥,我这就来。”

合上面前的两本手册,把它们摞在一起码放整齐后。

上原俊司站起身,从容不迫的绕过办公桌,走到衣帽架前取下西装外套。

王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等在门口。

“走吧。”

上原俊司穿好外套,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走到王洋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今天三菱地所来了五个人,”王洋边走边说,语速比泷川晴美快得多,“领头的还是杉山雅则,其中还有两个华夏人,一老一少,都穿着中山装,大概是请来的园林设计专家。”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柔和的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会议桌是深胡桃木色的长条形,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天花板上筒灯的光晕。

到访的三菱地所一行五人已经在右侧就座,整整齐齐地坐成一排,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玉露,茶汤清亮,袅袅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是不肯散去的思绪。

会议桌中央摆着一个精致的果盘,切成扇形的宫古蜜瓜码成一圈,中间是几颗饱满的草莓和一小串晴王葡萄,果皮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杉山雅则坐在右侧上手第一个位置,无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和一旁的中山装老者沟通着什么。

坐在两者之间充当翻译的是一位来自东京大学的女性公派留学生,名叫陈琳,也是三菱地所为了这次会面特意请来的。

而左侧的一整排座位都空着,只在上手位置摆了两杯尚未动过的茶水,那是上原俊司和王洋的位置。

毕竟这是私人庄园,不是公司资产,上原俊司的私产,从始至终都分得清清楚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杉山雅则身边那个被黑布遮盖着的物体。

从轮廓上看,大约一米见方,半米来高,边缘方正,底部有一个突起的底座。

黑布的一角被什么东西轻轻顶起,露出下面一小截木质的边缘,颜色深沉,打磨精细。

那是三菱地所为上原俊司的私人庄园制作的地块模型。杉山雅则的团队加班加点,三次实地勘测,才做出来的模型。

此刻它安静地立在会议桌旁边,像一只蛰伏的兽,等待着被揭开面纱的那一刻。

坐在中山装老者左手侧的是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正襟危坐着。

坐在最后的则是杉山雅则的助理,一位名叫土屋和彦的年轻人,面前摆着摊开的笔记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

门被推开。

上原俊司和王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三菱地所这边,在杉山雅则的带领下,五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杉山雅则微微躬身,声音沉稳的开口问候道,“上原桑,空你几哇。”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上原俊司微笑着躬身还礼,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却快速的在那两位来自华夏的园林专家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审慎而好奇的打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是穿越者特有的、对“故土”来人时才会有的微妙情绪。

但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温和。

杉山雅则等上原俊司落座后,并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侧身向他介绍起了今天的团队人员,“上原桑,这两位是我们三菱地所专门从华夏请来的风景园林专家。这位是史秀明史老先生,参与过姑苏寒山寺、环秀山庄、艺圃等着名园林的维修工作,经验非常丰富,在华夏园林建筑领域享有盛誉。这位是刘浩刘先生,史先生的学生兼助手。”

史秀明也站了起来,微微欠身,用中文说了句,“上原先生,您好,我是来自华夏姑苏园林管理局的史秀明,很荣幸能够参与您私人庄园的建造设计工作。”

女翻译陈琳立刻站起来,准备翻译。

但上原俊司却没有等她开口,而是站起身来到史秀明面前,主动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而标准的中文说道,“史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专程从华夏赶来,辛苦了。”

会议室里,来自三菱地所一方的人都愣住了。

史秀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

他同样伸手握住上原俊司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节修长——那是钢琴家的手。

“上原先生的中文说得真好,”史秀明用中文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姑苏人特有的软糯腔调,“没想到您对华夏文化了解得这么深。”

史秀明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上原俊司想建中式园林庄园的想法。

上原俊司微微一笑,目光真诚的说道,“事实上我的母亲就来自华夏的浙江,从血缘上来说,我能算得上半个华夏人,这次能请到史先生来主持设计,是我的荣幸。”

上原俊司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起了变化。

三菱地所的两位霓虹人虽然听不太懂中文,但从双方握手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也能感觉到这次见面的氛围比预想中更加融洽。

杉山雅则站在一旁,微微侧身,耐心地等待着。

史秀明松开手,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半个华夏人,难怪要建一座中式园林。

这个答案解开了他心里的一个小小疑惑,也让接下来的合作多了一层默契。

与史秀明握完手后,上原俊司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翻译陈琳身上。

杉山雅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立刻介绍道,“上原桑,这位是陈琳桑,是我们为了这次项目专门聘请的翻译。陈桑是华夏公派到东京大学的留学生,目前在东大经济学部读三年级,中文和日文都非常流利。”

陈琳站起来,微微欠身,用日语说道,“上原桑您好,我是陈琳,请多关照。”

她的日语发音标准,语速适中,带着一点书面语的严谨感,显然是经过良好训练的。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经济学部的学生来做建筑翻译,跨度不小。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陈小姐,接下来的沟通要麻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上原桑。”陈琳答道,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上原桑,这位是史桑的学生兼助理——刘浩桑。”杉山雅则又介绍起了史秀明左手侧的那个中山装年轻人。

上原俊司转向刘浩,同样伸出右手。

刘浩连忙站起来,双手握住,微微鞠了一躬。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耳根微微泛红。

刘浩连忙握住他的手,有些局促地说了句“上原先生好”,便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毕竟年轻,又是第一次出国,面对这样的大人物,难免紧张。

上原俊司握了握他的手,用中文说道,“刘先生辛苦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

语气平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初登舞台的年轻人。

刘浩点了点头,松开手,重新坐下,腰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杉山雅则最后介绍的是自己的助理。

他微微侧头,土屋和彦便立刻站起来,动作利落,像是弹簧被松开。

“上原桑,这位是我的助理,土屋和彦,这次的模型制作和资料整理,土屋君付出了很多努力。”

土屋和彦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上原桑,初次见面,我是土屋和彦,请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一番寒暄过后,会议正式进入正题。

杉山雅则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那么,上原桑,请允许我向您汇报芦之湖畔私人庄园的初步设计方案。”

上原俊司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块黑布。

王洋坐在他旁边,微微前倾着身子,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杉山雅则双手捏住黑布的两角,手腕一扬,将整块天鹅绒布料掀了开来。

“请看。”

黑布滑落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光线仿佛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模型做得极其精致。

底座是由实木制成,大约一米见方,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底座上,用不同颜色和材质的材料精确地还原了箱根驹岳山脚下那块地的真实地形——东侧地势最高,用深绿色的绒面材料铺就,缓缓向西倾斜,颜色也由深绿渐变为浅绿,再到靠近西侧的土褐色,清晰地标示出了海拔的变化。

东西方向二十米的落差在模型上被等比缩小,却依然能看出明显的坡度,像一面微微倾斜的扇面,静静地铺展在底座之上。

西侧边缘,芦之湖的湖面用半透明的蓝色树脂材料制成,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波光,仿佛真的有水在流动。

湖的西北方向,一座微缩的富士山用白色树脂和浅灰色的材料制成,山体轮廓柔和,山顶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模拟终年不化的积雪。

模型的制作者显然在借景方面下了功夫——从地块的任何角度望向富士山,视线都毫无遮挡。

地块的西侧边缘,紧邻芦之湖王子大酒店停车场的位臵,一座微缩的酒店模型被安放在那里,用白色的亚克力板制成,造型简洁,比例精确。

酒店与庄园建设用地之间只隔着一小片绿色的绒面——现实中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在模型上不过是一指宽的缝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块上那座微缩的园林建筑模型。

它只完成了初步的框架,却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格局。

模型的制作者在地块上按照地形的高差,用细木条和薄木板搭建出了亭台楼阁的雏形——东侧地势最高的地方,一座两层楼高的主体建筑模型已经初具规模,坐东朝西,正面朝着芦之湖和富士山的方向。

建筑模型虽然只是用木片简单拼接而成,但比例精确,飞檐翘角的轮廓清晰可辨。

从主体建筑向西,顺着地势下降的方向,一条曲折的连廊模型沿着山坡蜿蜒而下,用细木条搭成骨架,还没有铺设屋顶,却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走向——它像一条游龙,从东侧的高处缓缓游向西侧的低处,将整座园林串联起来。

连廊的中段,地势平缓之处,一方水池的轮廓被用蓝色的半透明材料标示出来,形状自然曲折,像是随手泼出的一笔墨痕,不拘一格。

水池的东岸,几块小小的太湖石模型被随意地摆放在那里——那只是示意用的替代品,真正的太湖石要从华夏采购,千里迢迢运到霓虹来。

但即便如此,那几块小小的模型石也已经有了几分瘦、透、漏、皱的韵味。

水池的南岸,一座水榭模型的骨架已经立了起来,一半架在水池的轮廓之上,一半在岸上。

水榭的北侧,一座小小的曲桥模型用细木条搭成,跨过水池最狭窄的地方,连接东西两岸。桥面曲折,虽然只是模型,却已经能看出“步移景异”的匠心。

水池的北侧,地块的最低处,用土石堆砌起来小山上,一座观景亭的模型被安放在上面。

观景亭采用了六角形的基座,飞檐翘角的骨架,虽然还没有屋顶和装饰,却已经有了几分轻灵的姿态。向西望去,芦之湖的蓝色树脂湖面和富士山的白色模型尽收眼底。

整个园林模型中,所有建筑的占地面积加在一起,目测不会超过底座面积的十分之一。

剩下的地方,都用深浅不一的绿色绒面材料覆盖,模拟未来的绿化和植被。绿地上还零星地插着几棵小小的树模型——樱花、枫树、松柏、梅花,用不同颜色的细铁丝和绒线做成,虽然粗糙,却能分辨出各自的品种。

杉山雅则站在模型旁边,微微侧身,面向上原俊司,开始介绍。

“上原桑,这块地我们做了三次实地勘测,对地形、土壤、水文、光照都做了详细的调查。”

他的手指指向地块的东侧,那里地势最高,深绿色的绒面材料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东侧海拔七百七十米,西侧海拔七百五十米,东西落差二十米,坡度大约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属于缓坡地形,非常适合造园。”

他的手指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主体建筑的位置、连廊的走向、水池的轮廓,最后落在西侧的芦之湖模型上。

“西侧与芦之湖王子大酒店的停车场相距不过三十米,但中间有天然的林木隔开,私密性不会受到影响。西北方向——”他的手指转向富士山的模型,“天气晴朗的时候,从这里看富士山,视线完全没有遮挡。”

上原俊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在模型上缓缓移动。

杉山雅则继续说道,“拿到地块的基本数据之后,我们和史桑进行了多次沟通。史桑在仔细研究了地块的地形和周边的环境之后,提出了一个核心的设计思路——”

他看向史秀明,微微欠身,表示尊重。史秀明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杉山雅则转回头,面向上原俊司,声音沉稳而郑重,“史桑认为,这块地的面积、地形和周边的自然环境,与姑苏的沧浪亭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从模型旁边拿起一张照片,递给上原俊司。

照片上是沧浪亭的俯瞰图,拍摄角度恰到好处,将整座园林的布局尽收眼底——中部一方水池,四周亭台楼榭环绕,连廊曲折,假山错落,建筑疏朗有致,与周围的自然环境融为一体。

“沧浪亭位于姑苏城南,始建于五代,是华夏现存最古老的园林之一。占地面积约一万一千平方米——大约三千三百坪。”

杉山雅则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而动人的故事。

“而上原桑您所购的地块面积是两千八百五十六坪,虽然比沧浪亭略小一些,但地形和环境的相似度非常高。沧浪亭的特点是‘崇阜广水’,利用地形的起伏来营造层次感,以水池为中心,建筑环绕四周,借景于园外的山水。这一点,和我们这块地的情况几乎完全吻合。”

他将手重新指到模型上。

“史桑建议,庄园可以参照沧浪亭的格局进行设计。核心思路是——因地制宜,利用东高西低的地形,不做整体找平,而是顺着地势的高低来布局。东侧地势最高,建主体建筑,作为主人的起居空间。从东向西,顺着地势下降,依次布臵连廊、亭台、水池、水榭、观景亭。这样一来,从主体建筑向西望去,园林的层次感会非常丰富,高差带来的视线变化本身就是一种景致。”

他顿了顿,看向上原俊司,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是我们根据史桑的建议,制作的初步模型。目前只是框架性的示意,细节部分还需要进一步深化。上原桑,您看——”

上原俊司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来,微微俯身盯着模型,目光从东侧的主体建筑开始,沿着连廊的走向,缓缓移向西侧的水池和观景台,最后落在芦之湖和富士山的模型上。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想象什么。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史秀明端着茶杯,安静地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的表情。

上原俊司的目光在模型上游走了很久,终于直起身来。他转向杉山雅则,又看了看史秀明,微微点了点头。

“沧浪亭,”他用中文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计成在《园冶》里说,‘凡结林园,无分村郭,地偏为胜,依水为上。’芦之湖畔,依山傍水,确实是造园的好地方。”

史秀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居然读过《园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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